翌日。
姜峰特意休沐一天。
当然,哪怕他天天休沐,雍州城也没有人能管得了他。
可自从来了雍州城,他不是在查案,就是在查案的路上。
哪怕在城里闲逛,也都是为了掩人耳目,暗中与不良人暗线取得联系,心里始终难以彻底敞开了玩。
老实说,他不是一个懂得享受的人。
上一世本就是个孤儿,一辈子奔波劳碌,努力的赚点钱都不舍得花,买过最贵的东西就是笔记本电脑,而目的却是为了方便把工作带回家,并且还是个二手的。
这一世就更不用说了。
老爹靠打铁赚来的那点微薄的银子,大部分都拿来供他习武,供他念书,剩下的也只能勉强维持全家人的日常花销。
也幸得老爹懂得一门手艺活,不然他们家只怕会更困难。
因此,光门实在有些看不懂,好奇的问道:“你两世穷人,应该更明白银子的重要性,为什么不把那一万两银子收起来自己用呢?”
姜峰当时回答道:“再多的银子,也买不到一张回家的车票。而在这里,我什么都不缺。”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也要用之有道。”
银子重要吗?
当然重要!
这个世界有许多遗憾,都是因为没有银子造成的。
姜峰记得很清楚,上一世,他为了能多攒点钱,拼命加班,错过了多少场球赛直播,错过了多少新电影,错过了男欢女爱,单身至死。
而令他最印象深刻的一件事,是有次他最喜欢的一位篮球明星,刚好来到他附近的一座城市参加活动。
他只需要请一天假,买一张高铁票,就可以去现场近距离看到那位球星,说不定还能一起合影。
那是他一生中,距离那个球星最近的一次。
但是,那天他需要加班。
其实那个班也不是非得加,只是,他更多的是舍不得花那个钱。
于是他说服自己,以后还有机会的,等以后赚够了钱,等日子再过得好一点。
可直到多年以后,蓦然回头,才发现自己的人生,早在不知不觉中留下了太多无法弥补的遗憾。
人总是用理性来压制感性,用理由来制造遗憾。
然后总是在错过,总是在遗憾。
这便是成年人最大的无奈。
“当然,我并不主张赚多少钱就得花多少钱,人还是要懂得存钱的,因为人总有急需用钱的时候。”
姜峰感慨道:“所以啊,我决定将来找一个,适合自己的生财之路。”
“比如?”
“这个以后再说。等雍州的事情结束,等我找到家人,我就不做不良人了,我改经商。有这一身武道修为在,有上一世的记忆在,有徐师这种强大的人脉在,我又何必非要去当不良人?老老实实的经商赚钱不好吗?”
姜峰认真说道:“我的理想是自由自在的花钱。但这个钱,一定是我自己通商赚来的,而不是靠官位得来的。”
这便是他把一万两银子全捐出去的原因。
瀛国商人固然应该敲打,可从他们手里搜刮的钱财,更应该用在百姓身上。
只是,眼下他担心的是朝廷不会那么容易让他退,不良人的职业属性太特殊了,偏偏他在这个职位上还干得不错。
还有老爹他们的下落,不良人暗线至今都查不到痕迹,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或许他们从来都没有来过雍州。
在城内悠闲逛了一天,待到酉时初,姜峰才出现在江府大门外。
江家的邀请函上写的是晚宴,故而姜峰没有太早来,也不敢太晚,以免让江老大人久等。
门口的下人接过姜峰的邀请函,旋即便急匆匆的跑进府里通传。
很快。
【精力不济】的江鸿,脚步急促的从府里走出来迎接,对着姜峰持文人之礼:“姜公子。”
他没有称姜大人,说明今日这场宴会,乃是以朋友的名义邀请,无关朝廷公事。
姜峰以文人之礼回敬:“江公子。”
接着,两人皆是一愣,旋即哑然失笑。
姜与江同音,倒像是两人在自称。
江鸿微笑道:“祖父早已在家中等候,公子请随我入府。”
姜峰伸手示意对方先行:“江兄请。”
江家是书香世家,府中并不奢华,反而处处透着朴素和典雅。
来之前,姜峰也对江家做过一点了解。
江鸿的祖父江瑾是贞元二十一年入仕,起步就是翰林院学士。
后来贞元二十四年,转入户部,任职户部司郎中,正五品。
到了贞元二十六年开始,便担任户部右侍郎,一直到新帝登基,于永泰二年告老还乡。
而江老爷子的两个儿子,大儿子江怀清当年也入仕,担任吏部考功司郎中,却在永泰五年时病逝,享年三十二岁,可谓天妒英才。
江怀清生前育有一子一女,长子江鸿,幼女江雪,病逝那年,江鸿还不到四岁,而幼女江雪更尚在襁褓之中,岁不足年。
二儿子江怀忠则选择从军,现于南境的云州军担任先锋大将,故而常年不在江家,其一生并未娶妻,无儿无女。
江怀忠每战必身先士卒,他担心哪天战死沙场,只怕留下孤儿寡母受人欺凌,因此不愿娶妻。
听陆奇羽说,江老爷子并不待见这个二儿子,或许与他不愿成家有关。
江鸿则从小便接受江老爷子的教导,可谓博通经籍,学贯古今,打小在雍州当地便有着神童的称号。
十五岁那年,雍州书院的戴伯伦院长亲自来江家,收江鸿为徒。
他从小到大就是雍州读书人的典范,用上一世的话来说,他就是外人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
戴伯伦院长当初带他去江州参加望江阁文会,也是起了为他造势的念头,却没想到,遭遇了姜峰这个‘一生之敌’。
返回雍州时,戴院长曾与众学子言,若论诗词一道,姜峰将是天下读书人心中难以逾越的高山。
这点姜峰倒是不知晓。
因为这番言论仅是雍州书院几位学子知晓,也不知出于何种原因,并没有传出来。
但这并不妨碍姜峰的诗词在雍州城内广为流传,只是许多人都未曾反应过来,如今声名赫赫的不良人统领,与那位江州才子竟是同一人。
这是因为,不良人在百姓心中的形象,往往代表着凶恶,残忍,酷吏。
谁能想到这位一来雍州城,就接连砍了四位纨绔的头颅,更是把不良人统领都给杀了的绝世猛人,竟然是那个诗传天下的大才子?
不一会儿。
在江鸿的带领下,姜峰来到一处僻静素雅的小院。
院中的老槐树下,坐着一个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者。
姜峰甫一踏入院子,清澈的眼神,便与老者那略显浑浊的目光,悍然相对。
一瞬间。
姜峰只觉得眼神一阵恍惚,视线仿佛被老人的目光拘禁,眼睛除了老槐树下的身影,再也无法旁观他物。
这一刻,姜峰脚步一顿,头皮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