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良人府衙。
姜峰看着眼前面色苍白,却依旧站得笔直的陆奇羽,那衣裳上尚未干涸的血迹格外刺眼。
他问道:“伤势如何?”
陆奇羽淡然道:“放心,我没下重手,阎大人应该无碍。”
他似乎担心姜峰追究,于是解释道:“再说,阎大人砍了我一刀,我还他一刀,那也是合情合理……”
姜峰打断道:“我问的是你。”
陆奇羽沉默了片刻,轻声道:“无妨,区区小伤,不碍事的。”
姜峰点了点头,他站起身,走到陆奇羽身前,道:“下次,你不用再留手。”
他正色道:“只要你按规矩办事,但凡任何人阻拦,你都别管他是谁,只要你不把人当场砍死,出了任何事,我替你担着。”
陆奇羽微微一怔。
他完全没想到姜峰会这样说。
若是换做叶统领……陆奇羽想了想,或许自己现在应该跑去阎府,跪下来给阎若海求情?
陆奇羽抬头看着眼前的少年,许久后,他重重的行了个大礼:“多谢大人。”
姜峰摆了摆手:“下去休息吧。”
陆奇羽却是摇头:“大人,还差楚明轩一人没抓回,卑职还需带队去城里搜寻,就不休息了。”
他带队去楚府的时候,楚明轩早已闻风而逃。
姜峰淡然道:“楚明轩畏罪潜逃,我已发下海捕文书,此贼逃不了的。”
陆奇羽闻言,顿时松了一口气。
他先是不眠不休赶去云泥镇,而后又披星戴月的赶回雍州城,还没歇一口气,就带队抓人,又跟同为五品的阎若海以伤换伤……
撑到现在,这口气松下来,顿时感到了疲惫。
姜峰看着强撑着的陆奇羽,沉吟片刻后,道:“这三个人犯,我已让人单独关押,准备连夜提审,相信再过不久便有结果。”
陆奇羽这才放心下来,行礼道:“那卑职先回去了。”
……
深夜。
叶府。
叶殷坐在首位上,端起茶盏,用茶盖轻轻拨着杯沿,慢条斯理的品着茶,而后眸光淡淡的扫了底下面容焦虑的几人。
此时,一位身穿华服,面容富态的中年男人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叶统领,我儿的案子,现在到底该如何是好啊?”
叶殷端着茶盏,淡淡道:“翟大人,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你也看到了,现在这案子,可不在叶某手上。我就算想管,只怕也管不了。”
这位雍州长史闻言,脸上顿时更急了:“您可是咱雍州城的不良人统领,岂有您管不了的案子啊?”
一旁,方头扩面,面上略显苍白的阎凌天,神色难看的问道:“叶统领,这位新来的姜统领,到底是什么人啊?”
叶殷放下茶盏,平静说道:“姜峰,原是江州不良人,于江州大劫中立下大功,圣上特将他调往长安,现任南镇府衙统领一职。”
“长安来的统领?”
阎若海皱眉,转头看向旁边另一位身穿袍服的中年男子:“唐大人,可曾听说过?”
雍州司马唐敖摇头:“朝廷派遣不良人统领来雍州,我事先根本就没有收到任何消息,想来我父亲也是不知道的。”
咚咚。
叶殷伸手敲了敲一旁的茶几,淡淡道:“诸位大人,眼下你们纠结此人的身份来历已是无用,还不如想想别的办法。”
“这位姜统领抓了几位的公子,目标之明确,行动之果断,想来也不是无的放矢,或许手上已经抓住了什么重要的证据。”
这几位雍州的大人物闻言顿时忧心忡忡起来。
他们也知道,如果姜峰手上没有证据,断不敢如此行事。
这也正是他们所担心的地方。
唐敖想了想,对着叶殷行礼道:“叶统领,不知这位姜统领手上,到底握有什么证据?”
叶殷掌管雍州不良人已有多年,府衙内又怎会没有人手耳目呢?
叶殷淡笑道:“叶某也不知道啊。”
见他这般模样,三人顿时急了。
阎若海毕竟是武人出身,性子急躁,此刻更是站起来,对着叶殷说道:“叶统领,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我儿这事,您可不能不管啊。要是您知道些什么,还请告知于我们。我儿此次若能化险为夷,大恩大德,阎某此生定不敢忘。”
其他两人也纷纷站起身表态。
叶殷眼看火候也差不多了,连忙起身说道:“诸位大人的心思,叶某明白。叶某保证,几位的公子,定可安然无恙。”
三人闻言,顿时松了一口气。
阎若海忙问道:“叶统领打算怎么做?”
叶殷意味深长的笑了笑:“此事,诸位只要按我的办法去做……”
……
刺史府衙。
啪!
一记响亮的巴掌声,在府衙后院蓦然响彻开来。
年过五旬,头发斑白的雍州刺史李智云,正怒发冲冠的看着眼前的亲外甥:“你这小畜生,怎敢做出这种丧尽天良之事?”
旁边一位妇人连忙上前拉着他,护着自己的儿子:“兄长,小轩他也是无心的。再说了,不过是死了一个低贱的歌姬,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却不料,李智云反手又给了自己的妹妹李莲一个巴掌:“他有今日,全是让你给惯着的。你还敢把他带来刺史府衙,你想拖着我一起死吗?”
李莲捂着脸颊,难以置信的望着自己的亲哥哥。
从小到大,哥哥从来没有打过自己。
李智云怒视道:“他往日里做的那些荒唐事,哪次不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才保他无恙。可这一次呢?他竟然弄出了人命官司!”
“低贱的歌姬也是人,你以为杀了人,还能像以前一样拿钱赔偿吗?倘若你再惯着他,焉知他不会连累家族,甚至连累你也变成一个低贱的歌姬。”
李莲心头一颤。
这时,她似乎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眼泪扑簌簌的往下流,她跪下来,哭着抱住李智云的大腿:“兄长,我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他爹又英年早逝,只留下我们孤儿寡母,您看在妹妹的情面上,就帮他这一次吧。”
“当初爹娘在世时,让你一定要照顾我,可若是小轩有什么三长两短,妹妹我也……活不下去啊。”
眼看亲妹妹搬出逝世多年的爹娘,李智云顿时唉声叹气起来。
摊上这么个妹妹,他还能怎么办呢?
总不能真撒手不管吧?
他转头,怒目圆睁的盯着跪在地上的楚明轩:“现在,把你做过的事情,一字一句讲给我听,半个字都不要隐瞒。”
楚明轩不敢隐瞒,连忙说道:“那日,我与阎凌天,唐慕,翟洛初,四人同在彩云楼喝酒,喝到尽兴的时候,阎凌天忽然说,他买通了李诗诗身边的婢女,在她的茶水里下了迷药。”
“阎凌天想趁机霸占李诗诗的身子,再顺势将她娶回家,到那时生米煮成熟饭,想那李诗诗也不敢再拒绝。”
“后来,李诗诗的婢女过来传话,说事情办成了。阎凌天于是跟着那婢女一起离开,我们三个当时也在想,阎凌天这手段太下作了,尤其一想到李诗诗这样的美人要被阎凌天这粗鄙的武夫糟蹋,我们三个当时也是痛心疾首,几番交流了一下,便想着过去阻止。”
李智云冷笑一声:“你们想去阻止?这些年,被你们欺凌的良家还少吗?”
楚明轩低着头,他当然没有说出全部的实话。
李诗诗那个贱人,几次三番的拒绝他,他早就想弄她一次了。
可在这个时候,他当然不会愚蠢的说出这些话,于是解释道:
“我们也是不想阎凌天行将踏错,万一李诗诗醒了以后宁死不屈,或者报官的话,他又该如何?于是,我们也跟着去了李诗诗所在的院子。”
“却不想……”
说到这里,楚明轩的脸上顿时露出一种怪异的神色,就像是碰到了什么无法理解的事情:“我们刚到院子,就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惨叫。待我们三人冲进去以后就看到,阎凌天他……他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