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烟流着泪,脸上却是露出一抹温柔的笑容:“我的眼光果然没有看错,姜公子的确是个人才,你若考取功名,未来必将成为治世能臣,哪怕去了不良人,也都掩盖不了你身上的才华。”
你是想说,是金子不管在哪也总会发光这句话吧……姜峰沉默不语。
如烟沉吟了片刻,道:“公子刚才说的,大部分都对,但唯有一点,错了。”
“哪里错了?”
“我是真心希望公子能够为我赎身,那是因为,我真的真的,很想跟着公子,哪怕只是做个小妾,哪怕为奴为婢,我也心甘情愿。”
“那你能回答我刚刚那个问题吗?”
如烟沉默了片刻,摇头道:“很抱歉,别的问题我都可以说,唯独这件事,我无法告诉您。”
姜峰也没有失望,反倒是洒脱一笑:“既然这样,那你回答我另一个问题吧,这个醉仙楼,有什么问题?他们的幕后之人是谁?走私案背后的真相是什么?还有,金罗赌坊跟走私案是否有关联?幕后的东家又是谁?”
如烟翻了个白眼,妩媚又可爱:“你这可不止一个问题啊。”
“一口气问出来的,当然只算一个问题啦。”姜峰笑道。
如烟沉吟道:“醉仙楼幕后的东家是谁,我也不清楚,但我知道,他们确实是在觊觎江州节度使的位置,于是便想通过走私案,动摇裴行之的地位。”
“只是我猜不出,他们为什么不直接在朝堂上把裴行之走私的事情揭露出来,反而要通过萧凌雪的手来揭穿这件事,我想,这里面肯定涉及到别的事情。”
“至于他们具体走私了什么东西,我们目前只查到,其中不仅走私了盐,铁,茶叶这些,还有古董宝物,都是从一些古墓里面挖出来的东西。”
“金罗赌坊负责为他们销赃,然后将利益通过赌博的方式,分发到相关的人员手上,这样就算你们不良人去查,也只会查到他们的银子是赢来的。”
“而金罗赌坊幕后的东家,是一个叫赵素的中年男人,此人是雍州人士,却能在江州开一间这样的赌坊,因此我们怀疑,金罗赌坊的大本营可能在雍州城。”
姜峰想了想,问道:“裴行之知道走私的物品吗?另外,张游又是谁的人?”
如烟道:“裴行之应该是不知道的,甚至就连王副将也不知晓,因为这件事真正的幕后操控者,其实是薛长史和张游。”
“不过。”如烟停顿了片刻,脸色变得凝重起来:“我们怀疑,他们走私的物品中,不仅仅有从古墓里挖出来的宝物,还有其他更重要的东西。但具体是什么,我们始终没有查到任何线索。”
“至于张游的背后是谁,我们一开始猜测是薛长史,后来又发现不是。张游很可能是走私团伙中一枚极为关键的棋子,其重要程度还在薛长史之上。我们怀疑,他才是走私某些重要物品的关键人物!”
姜峰点了点头,沉声道:“因为,杨儒源在真正顶替他身份之后,发现了他真正走私的物品,这才吓得不敢再参与走私,想要退出这个团伙。可他根本没想到,退出就代表着死亡。”
如烟点头道:“不错,其实醉仙楼能知道这件事情,也是多亏了鸾玉娘子。她被张游赎身后,其实还与醉仙楼有联系。”
姜峰问道:“醉仙楼买下那么多被金罗赌坊迫害的女子,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让不良人察觉到赌坊的异常吧?这么说,那个明玉姑娘也是故意将线索透露给李廷的。”
“是,所以,醉仙楼从表面上看,他们其实并未做过什么违反大景律法的事情。他们更像是在收集情报,只待有一日完成自己的目的。”如烟说道。
“那,你们呢?”姜峰目光深深的看着她。
如烟叹息道:“我们,其实和醉仙楼没什么不同。可以说,大家都是竞争对手。”
姜峰明白了。
像醉仙楼这样的地方,其实就是一个负责收集情报的组织,专门为某位大人物而服务。
这种情况,通常都涉及到皇室宗亲。
难怪不良人也查不到醉仙楼幕后那位东家的身份。
姜峰又问道:“醉仙楼引导不良人查走私案,是为了扳倒裴行之,那你们的目的又是什么?”
如烟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是不知道,还是不能说?”
“真不知道。”
“那,最后一个问题。”姜峰看着她:“倘若我没有给你送来这五千两,你是不是真的会嫁给那个赵富商做妾?你背后的人会不会来救你脱离苦海吗?”
如烟笑了:“那,公子是希望我嫁还是不嫁呢?”
姜峰手指头点了点桌上的银票:“难道我的答案还不明显吗?”
如烟沉默不语。
这并不是她想要的答案。
她希望姜峰能直接跟她说,‘我不希望你嫁’,而不是说‘我给你一个自己选择的机会。’
在这件事情上,她要的不是姜峰给予她选择上的尊重,而是能更直接,更霸气,更强势的对她说……不许嫁!
当然,这只是她的一种奢望,因为她了解姜峰的为人,对方根本就不是这样的人,也不会做这样的事。
最后,如烟回答道:“如果姜公子不能为我赎身,那我只能在嫁给赵富商的途中,假死脱身了。”
姜峰点头,他直接站起身,对着如烟说道:“行了,我的问题你已经回答我了,接下来,我也该告辞了。”
如烟拿起桌上的银票,准备还给姜峰,却被对方伸手推了回来。
“就当你欠我五千两,以后要还的。”
假死脱身……万一脱不了身,被人当场火化或者埋了呢?
还是拿着银子给自己赎身来得安全些吧。
如烟眼中含着泪水。
姜公子到底还是关心自己的,只恨自己福薄,无缘侍奉在其左右。
离开醉仙楼。
姜峰沿着昏暗的街道缓慢行走,抬头了望尽头的夜空,一轮皎洁的明月,升到青云山顶,隐隐躲藏在云层身后,宛如娇羞的女子,透着薄纱窥探人间。
明月出孤山,苍茫云海间。
他的内心忽然生出一种深深的孤独感。
每个人都是自己道路上的独行者,哪怕是同僚,是朋友,是亲人,可大家其实都有自己的目的。
姜峰心里一直都很明白这一点,所以,他并不责怪如烟的隐瞒。
只是,当你忽然发现,一个相处了几年,自问对她已经很熟悉,很了解的朋友,其实却是一个心机深沉,城府极深的密探时,心中难免会有彷徨无措和难以置信。
漫步走了一会儿,姜峰忽然深深的吐出一口浊气,好似将心中所有积压的郁闷尽数吐了出来。
他已经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态。
朋友嘛,本就是求同存异。
善意的伪装和善意的谎言本就是一个性质的东西,过于追求真实是对自己的一种苛刻,反而容易让自己陷入孤独和绝望的境地。
因为世界本就充满了虚假,大部分人已经习惯用谎言来保护自己,但绝大多数的虚假,并不影响我们的生活,过于较真才会。
况且,不管你能不能接受,事情已经发生了。
你可以问自己,你损失了什么?
嗖!
熟悉的身影,以熟悉的出场方式,忽然出现在了面前。
姜峰停下脚步,望着眼前如冰山雪莲般的女上司,内心忽然有些感慨。
这世界还是有真实的人啊。
有些人你永远都可以相信,她是不会变的。
萧凌雪上来就开门见山的问道:“银子给了吗?”
姜峰点了点头。
萧凌雪心头一紧,表面上却故作轻松的问道:“什么时候喝你的喜酒?”
姜峰一愣:“什么喜酒?不是,我又没给她赎身,只是把银子借给她,让她自己赎。而且……”
他从怀里掏出五张一千两的银票,赫然正是萧凌雪所给的银票。
“这银票,正好还给大人。”
萧凌雪望着姜峰手里的银票陷入了沉默:“那你哪来的银子给她赎身?”
姜峰笑了笑:“谁还没几个有钱的朋友啊。”
其实,给如烟的那五千两,其中的四千五百两,是跟梁胜借的。
别看梁胜穿着朴素,其实梁家是江州城数一数二的富商世家。
否则,他哪有钱去游学?
读书人读万卷书容易,行万里路就难了,除非家里有钱。
其实,不到万不得已,姜峰也不想去找梁胜借银子。
他本在纠结,可萧凌雪把银子送过来,却促使他最终下定了决心。
姜峰当时在想,拿一个女孩的银子去为另一个女孩赎身,这事怎么想都觉得不对。
因此,他宁愿大半夜去找梁胜借钱,也不想用萧凌雪所给的银子。
至于梁胜……好朋友一辈子嘛,以后慢慢还债便是了。
萧凌雪不知道为什么,在听到这个答案时,她的内心竟然不自觉的松了一口气,随后又故意调侃道:“那你真是太蠢了,难得有这么好的机会,可以抱得美人归,就这么错过了?”
姜峰笑了笑:“倒也不是一无所获。”
当下,他把自己从如烟那里得来的消息说了一遍。
“现在可以确定,金罗赌坊和走私案有关,也是走私团伙中负责销赃环节的关键之地,难怪当初查封江南商会的时候我就觉得有些奇怪。”
萧凌雪沉默了半晌后,忽然问道:“所以,你花了五千两银子,就只得到这点消息?江州第一才子,就这?”
姜峰怔了一下,接着,当时就炸了:“这些消息难道不重要吗?等等,那银子是我跟朋友借的,你觉得我是那种借钱不还的人吗?”
萧凌雪面无表情的说道:“你一年的俸禄也才一百二十两,哪怕你一直不吃不喝,也要用上四十一年才能还清这笔银子。”
姜峰瞬间哑口无言。
果然,男人口袋里没钱,腰杆子就是挺不起来。
特别是在欠别人钱的时候。
不行,从明天开始,必须想办法通过正当途径,搞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