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岸山——
秦时昼刚下飞机,就让司机载他到了乌岸山。
救援的队伍早已撤离,但在乌岸山的山脚处,仍旧环山设置了明黄色的阻拦带。
且在乌岸山的山中段和山下,都设立了禁止攀登的告示牌。
秦时昼站在阻拦带前,入眼是沟壑纵横,像是被天地驱使的巨兽撕咬过,以至于遍处伤痕的乌岸山。
泥浆,碎石,断裂的树干,削开的山体,以及暗红与深褐色交织的断层……
汇报中所听到的一切,在此刻,成了真真正正发生过的现实。
秦时昼痛恨于自己的好记忆。
让他只看一眼,就将眼底映入的景象,统统烙印到了心底。
秦时昼忽而明白了,为什么自己的下属,在听他问起乌岸山的事,尤其是问起和楚昭相关时,会那样语焉不详。
他们当然会踌躇,当然会欲言又止。
任是谁亲自来到这个地方,亲眼看上一看,都不会觉得距离事发已经超过一个星期,到现在还毫无音讯的楚昭会还活着。
就连他……在亲眼看到这一幕,都无法再继续欺骗自己。
楚昭……或许真的出事了。
———*
可是怎么会呢?
怎么可能呢?
他明明因为楚昭的那句,“别让我更讨厌你”,而像只丧家之犬,狼狈地逃出了国。
他明明已经准备听从好友的劝告,不再试图用极端的手段,而是真的想要给楚昭时间,也给他自己时间,去变成能让楚昭接受的人。
所以秦时昼投身于工作,强迫自己不去问,不去关注有关楚昭的一切。
在他确认自己不会出手,破坏楚昭出国的计划前,秦时昼也并不准备,给自己任何能破坏楚昭奔向自由的机会。
他为了楚昭,给自己拴上了桎梏的锁链。
可结果呢?
楚昭没有出国。
楚昭继续和楚家人一起。
楚昭……被吞没在了这座乌岸山。
秦时昼无法接受。
他怎么可能接受?
上乌岸山的人这样多,甚至光是楚家,就是全家出动。
楚滕,文澜,楚璋,楚叙,楚望,楚芙,还有楚昭……
七个人,为什么只有他的小昭没有下来?
为什么他们其他人都好好的?
他们都可以活,为什么他的小昭不可以?
难以言喻的怨怒从秦时昼心中升起,他俯身,抓了一把暗红色的泥土,攥握在手心。
必须要做些什么。
秦时昼想。
如果不做什么,他想他会被逼疯。
被这个不再有小昭的世界逼疯。
“先生?”身后传来管家小心翼翼的声音:“您还好吗?”
他当然不好。
秦时昼忽地笑了一声,他回头看向老管家,神色平静如常:“我很好。”
“再找两只搜救队过来。”
管家瞪大眼睛。
秦时昼:“我的小昭不可能出事。”
如果真的出事,那就让楚家其他人也生不如死。
他的小昭过不好的话,他们也没有过好的权利。
一家人,本该风雨同济,不是吗?
秦时昼攥着那把泥土,姿态如常地从管家身边走过。
管家先生站在原地,面色陡然难看起来。
他在秦时昼走远后,快速拨通了王清恪的电话:“王医生,我们先生的情况不太好。”
“他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他除了最开始看到乌岸山时,表情是震惊的,之后唇边就一直带着笑……”
“我怀疑他的认知已经开始出问题了。”
“现在该怎么办?您最近什么时候有空,能来看看我们先生吗?”
——老宅——
“不要……救命……”
“救救……”
文澜闭着眼睛,手臂在空中无助地乱挥着,面上满是惊惶。
刚打下去的带有安神成分的药物,在文澜身上,好像彻底失去了效用。
楚滕今早就因为公司要务,急急赶去了公司。
现在留在老宅里,还在屋内陪着文澜的只有楚芙。
楚芙搬着凳子,就坐在文澜的床边。
现在听到动静,楚芙就从小憩中惊醒。
她握住文澜的手:“妈妈,我在这里。”
“没事的,都是假的,你现在很安全,你在家里呢。”
楚芙一边安慰文澜,一边取了放在一旁的毛巾,沾了温水后,又捏干。
她伸手轻轻拨开文澜脸上的碎发,用热毛巾动作轻缓地,贴过文澜的额头和眼睛。
感觉到手中挣扎的力度放缓下来,楚芙稍稍松一口气,将热毛巾放回水盆里。
楚芙也没急着去收拾毛巾,而是又坐下来,一手握着文澜的手,另一只手隔着被子,轻轻地在文澜身上拍打。
楚芙没有说话,屋内也渐渐静下来。
有暖光透过窗帘,落进屋内,又倾落在两人的身上,一切都显得静谧而和谐。
许久,文澜紧皱的眉头终于松开。
楚芙唇角弯起,不自觉地露出一抹笑来。
她探身帮文澜掖了掖被角,刚要收回手,就听见文澜微不可闻的声音。
“昭……昭昭……”
楚芙唇角的笑僵在了面部。
像是一张突然间裂开的面具,楚芙眼底的亮光一点点暗下去,再次看向文澜时,只剩沉郁的冰冷。
昭昭?
她居然在梦中喊昭昭?
那她算什么?
她楚芙算什么?
现在照护着她的楚芙算什么?
“您怎么能?”
楚芙声音嘶哑,眼底漫上的痛意,浓烈到了让人见之惊心的地步。
“您怎么能也这样对我?”
如果说楚滕的放弃,只是让楚芙有种不断在下坠的感觉。
那么现在文澜当着她的面,叫出楚昭的名字,对楚芙而言,就是彻彻底底的背叛。
在用理智去分析,文澜对楚昭的在意,会对她的生活造成什么影响之前——
楚芙先品尝到了,从心口处传来的,像是浪潮拍打海岸,源源不断无止境一般的痛意。
她在难过。
为文澜对楚昭的在意。
她在痛苦。
为她所能预见的,越来越多的失去。
楚芙静静注视着床上安睡的文澜,眼泪无声地落下,从她的眼中滚落,滑过她的面部,一颗颗接连不断地掉落。
她很少哭得这样认真,不带任何目的的,只为自己的情绪而落。
“妈妈……”楚芙张开唇,却没有发出声音。
如果你也抛弃我……
她曾经是真的以为,她不会在意文澜爱不爱她的。
可原来,并不是这样。
她是真的希望,文澜将自己视作她的亲生女儿,希望文澜爱她,远超其他的子女……
尤其是楚昭,楚芙绝不希望楚昭和她,去争夺文澜的爱与关怀。
可她是不是懂得太晚了?
楚芙握着文澜的右手,眼泪不受控地向下落。
“小芙?”
榻上忽地传来文澜的声音:“怎么哭了?”
熟悉又温柔的声音。
楚芙蓦地抬头,泪眼朦胧间,撞进了文澜盈满关怀的眼睛。
“小芙,是谁欺负你了吗?”
文澜刚醒,声音还带着微微的哑:“你告诉妈妈,妈妈帮你讨回来……”
楚芙怔怔看着她,闻言泪落得更凶,她猛地摇头:“没有,妈妈,我没有被人欺负。”
“我就是……就是有些担心您。”
她半真半假地回道:“您一直不醒来,我很担心。”
“所以——”楚芙将侧颊贴上文澜的掌心,眼中满是期盼:“您要快点好起来,好不好?”
文澜眼神柔和之余,又多了心疼:“好,妈妈会努力好起来的,你不要怕。”
“嗯嗯!”楚芙用力点头。
文澜唇边露出点笑意,目光在屋内找了找,又落回到楚芙身上。
“阿滕,还有你的几位哥哥……”
文澜忽地一顿,像是忽地想起什么,眼中浮现出急迫:“昭昭……昭昭她有没有事?”
“……”楚芙注视着她,心底的暖意,一点点凉下去。
好盛大的烟火,只是熄灭得好快。
她讨厌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