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楼二楼,天字房的苏合香熏得人头晕,云琼华手指搭在杯盏上,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自窗棂往楼下望去。
原本熙熙攘攘的京都街道,如今空无一人。
若非自己让苏曼娘提前派人埋伏在醉仙楼,只怕今日这醉仙楼中,也只有自己一桌宾客。
等了许久,和骆怀慎喝完了一整壶茶,房门外才缓缓响起脚步声。
房门自外打开,进门的男子满头发丝银白,还未摘下兜帽,云琼华便猜出了他的身份。
她将手中茶盏缓缓放下,紧盯着面前的男子,轻叹了一声。
“……未想到,你当真还活在世上。”
慕蓉沅缓缓摘下兜帽,一双桃花眼中光华流转,魅惑勾人。
“娘娘还记得我,我又怎敢去死,伤了娘娘的心。”
“哦,是我失言。”
他顿了顿,扬唇对云琼华嫣然一笑,眸色却渐渐深沉。
“……现在该唤皇上了。”
他执壶斟茶,腕间是一只翡翠玉镯,与云琼华当年送他的那只极像,仔细看去,却有极细微的差别。
“皇上竟真敢独身赴约,不怕我趁此机会取了你的命?”
云琼华轻笑一声,并未去接慕蓉沅递来的茶盏。
“……满京都人影寂寥,唯醉仙楼人满为患,朕又怎么会是独身赴约。”
“你来醉仙楼,带了百余人,朕也带了百余人,也算是棋逢对手。”
慕蓉沅闻言,眉眼弯起,唇边尽是笑意。他缓步走到云琼华对面坐下,看向她的目光炽热而眷恋。
“未想到离京许久,还能与皇上不谋而合,看来你我还是心有灵犀。”
云琼华眸光一寒,眉头微微蹙起。
“不必废话,你约朕前来,想谈些什么?”
慕蓉沅只笑了笑,偏过头去,看醉仙楼下的街巷。
“那年就是在这里,你拦住时怀瑾,说对他一见倾心。”
“明明你我更早相遇,若是那日,你拦下的是我,你我会不会走不到如今的地步?”
他眼眸微垂,长长的睫毛遮盖住眼眸,自袖中翻出一块绣帕,指了指上面的云纹。
“你并非对他倾心,只是求一个庇护。”
“若一开始,是我……”
“看来是药神谷的毒药太烈,迷了你的心智。”
云琼华打断慕蓉沅的话,自桌案上拿过绣帕,看了几眼,忽然扔出窗外。
“你自天牢脱身,保下性命,也算重活了一回,怎么还纠结于这些陈年旧事?”
慕蓉沅眼眸一震,伸手要去拦云琼华,终是晚了一步。
绣帕自窗口抛出,被风一吹飘零而去,如同秋日枝头落下的枯叶。
“慕蓉沅,你自己说的,情字害人,如今怎么还执迷不悟?”
云琼华自窗外收回目光,眼中清明澄澈,无半分旖旎。
慕蓉沅苦笑一声,对上云琼华的视线,轻叹了一声。
“……这便是情字的害人之处。”
“先是月隐白,又是谢凌苍,而后连柳璟都成了你的入幕之宾。”
“我却仍放不下。”
“不是放不下。”云琼华将桌上的茶盏往慕蓉沅手边推了推,“而是输不起。”
“慕蓉沅,你没你自己想得那么深情,你只是输得不甘心而已。”
她转头,望了骆怀慎一眼,骆怀慎便走到门口,唤来小厮,另添了一壶茶。
云琼华端着骆怀慎递来的茶水,轻抿了一口,再望向慕蓉沅。
“若你真的对我情深,便不会在京都搅动风雨,先让我病重,又约我来谈判。”
热茶下肚,云琼华只觉五脏六腑都熨帖了许多。她放下茶盏,目光逐渐冷下来。
“说说吧,你的条件。”
慕蓉沅似被云琼华的话惊到,久久失神,直至云琼华轻敲了下桌面,他才如同大梦初醒般猛地抬头。
“……不管是情爱,还是不甘,我已然分不清楚了。”
他顿了顿,目光逐渐阴沉。
“大楚自立国,虽说是云氏与慕容氏共分天下,却从未有过云氏的皇帝。”
“当了这些时日的皇帝,想必你也过足了瘾。”
“把皇位传给我吧,我封你做皇后。”
“听闻慕容昱将凤栖宫修得富丽堂皇,你搬进去。若无聊,便让月隐白他们也搬进去。”
“……只要你留在我身边。”
慕蓉沅话音未落,骆怀慎已然冷了眉眼,袖中匕首几欲出鞘。
云琼华勾了勾唇,抬手拦下骆怀慎,看向慕蓉沅的目光满是笑意。
“不过饮了杯茶,你怎么就醉了?”
“朕坐惯了龙椅,住惯了紫宸殿,又怎么会退居凤栖宫?”
“你这不是交易,而是疯话,再好好想想吧。”
慕蓉沅目光一闪,唇角的笑意褪尽,桃花眼中满是暗色。他向前倾了倾身子,眸光幽深。
“你不答应也无所谓。”
“待你病死,云氏与慕容氏中,唯我一人可承继大统。”
“这话便不对了。”云琼华向后倚靠着椅背,对上慕蓉沅的视线。
“慕蓉沅已死,被斩首于市集,京中百姓皆是见证。”
“若我死了,还有柳璇之子,还有琼婉。怎么算,都轮不到你一个死人头上。”
云琼华说完便起身转向门口,骆怀慎立刻上前,扶住她的手臂。
“……云琼华,你就忍心看着京都百姓纷纷患病身死?”
慕蓉沅的声音在云琼华身后响起,云琼华缓缓回头,对慕蓉沅勾了勾唇。
“不是病,而是毒。”
“你今日亲入京都,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必是不怕染上此病,手中握有解药。”
“你与谢玄鹤都没有这么大的本事,制毒的必是药神谷。”
“药神谷谷主已死,你们在此毒上没有后手,只要月隐白制出解药,困局便迎刃而解。”
她挑眉,微微颔首,眸中闪过寒光。
“上次让你死里逃生,下次再见,便不会了。”
她说完,快步走出房间,出了醉仙楼。
慕蓉沅独坐空荡厢房,望着楼下渐行渐远的人影,指尖摩挲着腕间的翡翠镯。
寒风吹入窗棂,卷起他银白的发丝,他眼眸中光芒逐渐熄灭,似傍晚太阳西沉后,逐渐暗淡的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