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人多少有点恨铁不成钢了,争先恐后帮腔:
“他爷爷的,以前见过的阴尸都又干又瘦,你个阴尸那么壮,一看就吃了不少人!呸!下作!”
啊?什么?他在说什么?
等比例复刻的惊恐,又出现在了新的人脸上。
“白天阴尸不都是要睡觉吗?你为什么醒着?你到底是阴尸?还是什么装神弄鬼的怪物?”
不不......她不是想说这个的!!
惊恐脸再+1。
“你以为你把我们困在这里,我们就怕你吗?我告诉你,我们这里有佛门来的大师!还有姒姑娘!”
藏音:?
姒今朝:?
那人话说一半也终于察觉到不对劲,眼睛都紧紧闭上了嘴却根本停不下来:
“姒姑娘你知道是谁吗?喏,就她,老猛了!你跟她打,指不定谁赢呢!”
姒今朝:“......”
经过这么多人一说话一个不吱声儿,大家总算是回过劲儿来了。
这鬼地方有问题!
只要开口,就必然会把真心话,像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往外倒,半点虚的都来不了。
这时候,阴尸终于出声。
“我听得懂人话。”
他语速平缓木然,带着尸体应有的僵硬。
“阴尸是白天睡觉。我醒着,因为我更厉害。我是阴尸。不是装神弄鬼,也不是怪物。”
顿了顿,继续补充:
“我没有以为你们会怕我。姒姑娘是谁,我也知道。”
听他一会儿一句一会儿一句的,众人还有点云里雾里。半晌才反应过来,他是在逐一回答他们先前提出过的问题。
众人面面相觑,他们突然觉得,一只可以沟通的,情绪冷静的阴尸,似乎也没有那么可怕。
且看这阴尸,他体格出乎意料的健壮,比他们在场的所有人,都大了一整号,一身漆黑的斗篷,从头罩到脚。
半张脸都笼在阴影里,眉眼模糊,只看得分明的,只有那白得森然的皮肤,没有丝毫血色嘴唇,和一个略显坚毅的下巴。
“你......早料到我们会来?”
阴尸点头。
“我正在等你们。”
阴尸打量着眼前一张张生机勃勃的面孔,最后将目光停留在了姒今朝身上。
“你......”
语气迟疑。
“好像不只是相像。是你吧?我还以为,你已经不在了。”
姒今朝不情不愿地掀起眼皮,看向他。
没想到这阴尸,居然还真保留着部分意识,就是不知道力量还剩了几何。
看起来也不像特别厉害的样子,和藏音佛子所说的超强远古邪祟,更是半点不搭噶。
“是我。”
姒今朝敷衍地应了一声。
其实她也是进来之后,才想起来。
最开始的时候,她不是准备要将自己的小金库,都留给宗门里的后辈吗?
然后为了好玩儿吧,她就在这里,叠加了两道她自己闲来无事时候琢磨出来的小阵法。
一个真言阵,一个有问必答阵。
甚至连那道所有人进来之后会自动关上的门,都是她设计的。就是为了能够让大家关在一块儿,好好地掏一下心窝子。
“但是我上次来的时候,你已经是一具尸体,为什么你会记得我?”
姒今朝问。
“我一直还有一抹执念,残留在此、无法消散。执念,也是意识的一种,拥有意识,自然拥有记忆,尽管能够记住的东西并不太多。”
阴尸诚实道。
好在他需要记住的东西,本也不多。
其他人听呢眼珠子都差点掉出来。
脑袋在阴尸和姒今朝之间不敢置信地欻欻歘来回转,咽了咽口水。
不是吧?他们没听错吗?
这俩之前认识啊?!
“不过......”
阴尸欲言又止。
算了,这件事最后再说吧。
他会好好道歉的。
“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撇开那些言不由衷之后,人群里,有人再次开口,问出了他切实的疑惑:
“您既然意识清醒,又为何在外做乱?我们得到的消息说,至今为止,您已经杀死了百余人,都是过路的修士,以及上山狩猎的猎户。”
“在外做乱的,不是我。”
阴尸认真道。
“胡说!这不是你的墓穴吗?难道这里还有别的阴尸不成?!”
“你们不是已经试验过了吗?在这里,谁都没法说谎。这里是我的墓穴,也没有其他阴尸,但做乱的,不是我。”
阴尸一板一眼地陈述着,也完全没有要卖关子的意思,继续道:
“这里镇压着一只妖祟,嗜杀成性,到如今已有几万年道行,再只需要三个修士的血肉滋养,她就将冲破封印了。”
“什么?!你说的在等我们,意思原来是要拿我们祭那只妖祟,助她冲破封印!好歹毒的心思!”
“岂有此理,几万年道行的妖祟,你可知其一旦冲破封印,必然造成生灵涂炭!算了,你一只阴尸,想毕也不在乎!别说了,老阴尸,来决一死战!”
阴尸叹了口气。
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
他何时说了,要拿他们祭那只妖祟了?
阴尸在众人七嘴八舌群情激愤的讨伐声中,扯下了斗篷的帽子。
讨伐戛然而止。
唯有藏音,眸光震颤,半晌上前一步,恭恭敬敬拜下。
漆黑的斗篷下,竟是一位僧人。
刚硬的眉眼,深邃的轮廓。
尽管因为是阴尸,脸色灰白,但仍旧无法掩盖十分正气的面相。
粗粗看过去,他的头上,有十二道戒疤。
佛门中人,修行越深,头顶象征虔诚的戒疤就会越多。
许多寻常僧人,终其一生可能也就只会有五到六个戒疤。
院中的方丈,通常也只有八到九道戒疤。
藏音这位万佛宗佛子,头上就是九道。
如今的万佛宗宗主,头上有着十道戒疤。
这已经是万中无一。
可眼前这阴尸,却有整整十二道。
这是佛门受戒中最高的“菩萨戒”。
万佛宗大几万年的历史,能得十二道戒疤的祖师,也不过寥寥几人而已!
“好孩子,起来吧。”
阴尸从自己的棺椁上起身,亲自将藏音搀起来。
“在修闭口禅吗?不错,能看到如今的佛门有这么好的苗子,我这个老阴尸也很欣慰。”
阴尸面无表情地开着玩笑。
“这、这......大师,你怎会......”
看着眼前这副景象,众人一时都有些说不出话了。
蒙二看着阴尸那张死了几万年,仍旧丰神俊朗的脸,嘴巴突然就开始不受控制。
“虽然我很想往别的方向去想,但我好像画本子看太多了,现在满脑子都是佛门高僧与妖女的爱恨情仇。”
蒙一给了蒙二一个肘击。
蒙二清醒了。
懊恼地“啪”给了自己嘴巴一下。
真服了,他这嘴!
其他人脑子里一刹那闪过无数画面,然后赶在开口之前,匆匆捂住自己的嘴。
死嘴!管住!说不得啊!
什么「妖女勾引妖僧后始乱终弃,高僧由爱生恨,将妖女封印在此后,为情殉葬」,什么「高僧为帮爱人冲破封印,不惜设下陷阱,为其诱捕同类作为祭品」......
不能说不能说不能说不能说啊!
就算他们不说,单看他们的眼神,阴尸也猜到他们在脑补什么。
阴尸发出一声冷哼。
“对不起,我有罪!自罚三个嘴巴子!”
听取“啪”声一片。
“这里镇压的是一只千面蜈蚣。”
阴尸转身,回到棺椁边,却没再坐下,只是缓缓环顾四周,目光在那密集的咒文上流连。
“千面蜈蚣化身为百愿佛,食信仰之力,祸乱东域边郊一带,不知有千万年。”
“彼时我正修行停滞,外出游历。途经此地时,觉察百愿佛的真面目,遂发生一战,将其镇压。”
“不是我不愿将她杀死,是百愿佛庙宇可破,信仰难灭。因为她作为百愿佛时,只要供奉足够多,她的确会帮人实现愿望。只不过用的是害人的方式,帮一人却不止害一人,折其阳寿,损其阴德。而生活在这一带的人,一叶障目,看不清真相。”
有人向她求财,她便教唆人去偷去抢。
有人向她求姻,她便以同心蛊驱使之。
有人向她求寿,她便帮人从亲缘处借寿。
有人向她求子,她便从他人腹中抽取婴灵,直接注入。
......
“我无法真正杀死她,便只能将她镇压于此。”
“然而这妖祟,夜夜向信徒托梦,诱骗人来此救她,却将其饮血食肉,以此恢复力量。”
“当时我为了能够加固封印,以确保万无一失,正准备在封印上方建一座千佛洞,便暂未离开,接连坏了她几次好事。之后,她突然安分了很长一阵。”
直到,他接到万佛宗的传讯。
他才终于知道,她表面安分的那段时间,是在做什么。
信里说,千面蜈蚣八千信徒,聚众去了万佛宗闹事。
他们从东域一路膝行到西域,三步一拜,沿途散播流言。
他们哭喊自己的冤屈,他们控诉万佛宗的罪行。
他们说,万佛宗就是看不得他们去供奉其他的佛。
说万佛宗的佛不灵验,却也不容许真正灵验的佛存在。
他们说这是嫉妒。
他们在万佛宗前,时而打砸、叫骂。
说万佛宗的弟子道貌岸然、假仁假义,披着佛门中人的皮,行着畜生不如的事,说万佛宗,枉为佛门!
那几乎是万佛宗史上最大的一次风波。
那些被公布出来的真相,他们根本不在意。
作为百愿佛的信徒,作为真正意义上的得益者。
“百愿佛”是否真的是佛,重要吗?
于是事态愈演愈烈。
千面蜈蚣的信徒,源源不断向万佛宗汇聚,持续向万佛宗施压,要求他释放百愿佛,并公开承认百愿佛的存在。
这场轰轰烈烈的请愿行动,让“百愿佛”的信徒以一种极其恐怖的势头疯涨。
与此同时,他远在东域,看到千面蜈蚣的力量肉眼可见地恢复,甚至有更超从前之势。
但释放千面蜈蚣,是不可能的。
只有这一点,绝对不容退让。
就算他一夜之间,从人人敬仰的天奉禅师,变成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也没关系。
可万佛宗何其无辜。
后来,为了平息这场风波,他用自己的宗师令,向宗内发出命令,要求他们公文明示,将自己除名,逐出万佛宗。
这是最快的办法。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万佛宗数万年的威名,因为自己而毁于一旦。
他是万佛中的天奉禅师,镇压妖祟也好,维护宗门也好,都是他的责任。
是他必须去做的事情。
“我以我这副躯体为阵眼,叠加了第二层封印,终于还是将千面蜈蚣成功压制。此后,她的信徒再来封印处生事,来一个,我便杀一个。”
“毕竟脱离了天奉禅师这个名头,脱离了佛门,仁慈与杀戒,我都可以抛之脑后。久而久之,便不再有信徒过来。”
他背对着他们,他们看不清他的表情。
大约他转过来也是没有表情的。
毕竟他已经是一具尸体。
“天奉禅师不该再存在于世,而我的躯体也与封印相连,无法再离开。于是最终,我将这里变成了我的居所和墓穴。”
“我隐居于此,死后也葬在此处。”
他死后,躯体的力量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衰弱。
但漫长的时间里,信仰流失,千面蜈蚣的力量也在日渐衰弱。
他以为一切就会如此平和地结束。
沧海桑田、地势变换,都没能松动他的封印。
却不想从某一日起,他头顶突然就变成了乱葬岗。
千面蜈蚣吸食那些尸体的秽气,又开始变强。
然后因为腐尸堆积,还让尸蟞在这里安了家。
那些天杀的虫子,在他的墓穴里钻来钻去!钻来钻去!
把他的墓穴钻得千疮百孔!
然后他的封印就松了。
千面蜈蚣又可以分出力量,在封印周遭狩猎了。
一想到这个,天奉就气得咬牙切齿。
真是死人都得气活!
哪怕后来有一场山洪带走了乱葬岗,事态也变得无法挽回起来。
无奈之下,他残存的那一丝意识,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
诈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