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沉醉于眼前的这副光景,只是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仿佛发现了自己一生中最美好的事物。我抛下似乎已经听不见任何声响的克罗默,独自朝出口爬去。
为什么我家的地下室,会连接着那么恐怖的地方呢。
为什么克罗默会知道这些事情呢。
为什么克罗默一点也不害怕呢。
在我的身后,随风传来克罗默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口哨声。
第二天,克罗默若无其事地来到了学校。
“辛克莱,非常感谢你让我见到了如此珍奇的东西。”她这么说着,往我的手中塞了两枚来历不明的硬币,“这是我的谢礼,务必要一直带着它们,知道了吗?”
而我只能点点头。
那之后的每一晚,管道那头的光景就像噩梦一般萦绕在我的心头。我开始有意识地避开克罗默,仅仅是看着她,我就能想象到自己被恐慌与惊惧吞没的样子。但是,我还有必须要从克罗默那里拿回来的东西——地下室的钥匙。
如果某一天,父母突然心血来潮要整理钥匙,这件事立刻就会败露。我第一次背叛了身处于温暖世界的双亲…一想到可能会与他们所处的世界彻底分离,我就害怕得发抖,生怕这种背离成为无可辩驳的事实。
“克罗默…是不是差不多该还给我了?”我向她提出了归还钥匙的请求。
“还什么?”克罗默依旧挂着笑容,但是那笑容占据在我内心的恐惧的分量越来越多。
“地下室的…钥匙…”
“噗。”我鼓起勇气的那一天。克罗默突然大笑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我惊恐地慢慢向后退去,“啊哈哈哈!那么战战兢兢地,我还以为要说什么呢…行啊,还你啦。因为我们已经不需要这个钥匙了,辛克莱。”
“还有…”她继续说道,“你的愿望一定会有结果的,辛克莱,你不想接受义体手术吧。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你满足了我的愿望。这就是我的回礼。”
我诅咒我的无知。当时的我沉溺于取回钥匙的安心感中,完全没有意识到克罗默在说些什么。关于克罗默所说的“我们”究竟指的是她和谁;关于为什么她说钥匙已经没有用了,我的愿望究竟会以怎样的方式实现。
我对于当时没有选择继续追问的,那愚蠢的自己…寄以无尽的悔恨与诅咒。
德米安:“结果,你还是把钥匙交给克罗默了。”
“为什么你会知道?”德米安好像拥有知晓一切的力量,即便是那些深藏在心底的秘密也不例外。
有一天,当我问起他有关这项能力的事情时,他只是说,“如果你仔细观察人类的话就能够明白了”,但却不愿谈论更多。
“辛克莱,从今往后,你可能会接连遇到更加艰难与痛苦的事。但你绝不可以放弃,因为历经苦痛,将使你成长得更加美丽。”
无论是多么晦涩的话语,只要从德米安的口中说出来,都会变得令人信服。他就是拥有如此不可思议的力量。听到他的话,我便笃信自己会获得成长,对于自己将有所作为这件事充满了希望。
“唔…但我还是不太明白啊,德米安。”
“这就需要你自己去领悟了。如果你有了答案的话,就来告诉我一声吧。”他的语气明明是那么温柔,他的眼中也透露着笑意,但不知为何,我却总有一种自己被驱使了的感觉。他的双眼一定蕴含着某种魔力;只要对上视线,就会被抽走全部意志的魔力。
但是…既然如此,为什么他不曾提醒过我呢?关于这件事,我至今仍在询问自己。
几天后…
那天是圣诞节,镇上充满了钟声与欢笑。
在圣夜的祝福下,我本打算以自己的方式向家人忏悔,尽管我犯下了偷取地下室的钥匙这种愚蠢的错误,但我还是想重新做回他们的模范好儿子。在那期间,我备受煎熬,并恐惧不已。我切实领悟到了自己所在的世界究竟是多么地和平,多么地令人满足。
这样一来…虽然家人们最初应该会受到一点惊吓,但肯定很快就会欢迎我回到那个乐园的吧…一定,是这样的吧。
但是…
“嗯…?”平日里,我一站到正门前就会听见前来迎接我的机器狗的叫声,但如今,这个家只是被寂静的夜色包裹着。而后,出现在我面前的,是一个已然坠毁的乐园。
宅邸里面遍地都是零件以及脑液,还有许多我所珍视的事物。
姐姐的声音断断续续,随即彻底消失:“辛克莱…快…逃…”
父亲的声音也一同传入我的脑海:“辛…辛克…辛、辛、辛辛辛…”
有人重击了我父亲的头部,是某个穿着生锈的银色盔甲的可疑人物。
“非人之物居然会因为仰慕人性而胡乱发散虚假的感情。”
“别在意,圭多。是这些不净的玩意儿的生存本能在作怪。”克罗默,是她!?她为什么会和那个人在一起?为什么她会出手杀害了我的亲人?机械的碎片,血,和肉飞溅到空中,而后散落到地上,“不…应该说,只是害怕被关机么。哈哈!”
“辛克莱!你来了呀!”她回头看见了因为过度恐惧而倒在地上的我。
“啊…啊…”不知道是因为恐惧还是愤怒,我说不出一句话。
“啊,这个啊?”克罗默拿着一把沾满血肉的锤子靠了过来,“我啊,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无法忍受和那些肮脏的家伙沾上一丁点关系。毕竟,我是爱着人类的博爱主义者啊!但,如果那些不净的家伙有了孩子的话…我该怎么处置你呢,辛克莱?嗯?”
我的腿已经脱力很久了,嘴也是。感觉全身上下器官都不听使唤。克罗默的脚就在我的眼前,但我却无论如何也抬不起头。或许是因为直到她离我这么近,我才终于开始感到害怕。我紧紧地闭上了双眼。
一想到沾有父母和姐姐被打碎的肉片的铁锤即将向我砸来,我就无法抑制住内心的恐惧。
…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感到不可思议的我,战战兢兢地睁开眼、抬起头来。
克罗默正微笑着盯着我。就像曾几何时,我坐在课桌前,而她向我搭话、告诉我她的名字那样,克罗默露出了一个完美的笑容。
“但你是我的英雄呢,辛克莱。”说着,她伸手从我的校服口袋中取出了一枚硬币。那是她塞给我的两枚硬币中的一枚,“从这一刻开始,你就抱着我在你记忆中留下的无法磨灭的恐惧……对周围的一切都疑神疑鬼,惴惴不安地活下去吧。”
“呜…呜…”泪水控制不住得流下,那一瞬间,是我一直挥之不去的噩梦。
“然后,等时机到了…我就会呼唤你的。”在不断袭来的耳鸣声,靴子声,以及眩晕感中…我就这样失去了意识。而我还可以听到她的话语,“喂!把这个孩子搬到安全的地方去!谁敢对他出手,我绝饶不了他!”
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在巷子中被正午的太阳仔细地炙烤着,我就那么呆呆地躺在那里。巷子里到处都是蒸腾的热气。
“辛克莱,你的世界中出现了裂隙呢。”我看到德米安时每每感到的违和感的原因,我可能明白了。
为什么那个人总是没有脚步声呢?又为什么一切都孤独又安静,就像靠近了不存于世间的寂静呢?
家人的死也…世界的恶也…绝望也…并且你也…
“你害怕么,辛克莱?”
他如是对我讲到。就像看穿了全部一样,就像一切都只是既定的过程一样,他的举动就像知晓一切,不等我回答就开口。
“总有一天,你会突破这一切,然后展翅高飞。我想看到的…是摆脱桎梏后原本的你。”
他说出我没有说出口的心声,就像知道会发生什么一样。虽然,他的话语中好像充满了温暖…但我只感到了冰冷,就像在咬没有熟透的火鸡一样。
无法抗拒,我只能再次陷入昏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