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你有没有想过,我想不想被你一直追着?”
江意的声音突然冰冷,柳桃之霎时呆住。
江意慢慢说道,“每个人都有权利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你当然可以选择一直追着我,这不是错。那我呢?我能不能,我有没有资格选择我想要的自由?夭夭,你还记得你从前总是在背后说我娘,还有宗中那些前辈什么吗?”
柳桃之哽咽着,说不出话。
江意替她回答,“你说我娘总是说为了我好,却在逼迫我做我不愿意做的事情,偏偏宗中前辈们还总不理解我。那些前辈说我娘为我付出良多,如果不是为了我,我娘早都晋升元后,如果不是为了我,我娘早就该前往东洲,夺取整个山海界的剑道魁首,如果不是为了我,我娘……”
江意重重地叹了口气,缓解心中的沉重压抑。
“我为什么总觉得亏欠我娘很多很多,就是因为我娘确实为我付出了很多。生我,她从元婴中期掉落元婴初期,元气大伤。她牺牲自己修炼的时间,亲身照顾我,启蒙我剑道,手把手教我练剑。”
“我结丹时,她嘴上说着我结不成上品金丹,却还是冒险为我取回灵药,助我压制心魔。虽然我不知道我娘为什么会越来越偏执,对我要求严苛到变态的程度,但是夭夭,我江意不是狼心狗肺的人,我娘为了我那份心我能感受到,所以我会愧疚!”
“宗中前辈们都觉得,我娘都对我那么好了,我就必须要接受这份好,必须要回报,我若有半点叛逆不从,就是不孝。可是夭夭,除了你,有谁在意过我的负担,我的想法吗?而你现在做的这一切,也让我背负了同样的愧疚。”
柳桃之双眼逐渐睁大,嘴唇颤抖着不知道说什么。
“我娘在向我索求我实力上的回报,而你,索求的是我情感上的回报。旁人看到你对我的好,看到你为了我,在玄英剑宗山门外掘地三尺,看到你为了我受魔气侵蚀瞎了双眼,看到你为了我,苦守在榴月峰下。”
“所有人都看到了你的付出,我若还活着,我若不回报你的好,我便是白眼狼,我便是没心没肺,因为你在受苦,我连笑一下都是罪!你明白了吗夭夭,为什么我在玄英剑宗那些年很少笑,总是苦大仇深,生人勿近的样子,就是因为我娘她在为了我受苦,我不能笑,我没有资格逍遥自在!”
“所以夭夭,若我还活着,你为我做了这么多,日后还要为了我做更多,背负着你们牺牲自己为我付出的好,你觉得我能自由吗?一句为了我,我就必须要罔顾我自己的心吗?不从就要受千夫所指,或许残忍,可这样我真的很累,我回报不了你们对我的好。”
柳桃之捂住嘴摇头,眼泪无声滑落。
江意强压眼底湿润,“还记得吗,你曾对我说过一句气话,你说我还不如假死脱身,从此离开玄英剑宗,逍遥自在去。那我问你,若这一次我就是假死脱身,你还要这样不管不顾的把我找出来,让我重回牢笼吗?”
“不是的大师姐,我只是想要确定你还活着,你只要活着就好。”柳桃之泣不成声。
“然后呢?”江意问,“没想过?那就现在想,然后呢?”
柳桃之开始思考,越想越是后怕,越是慌乱,她了解自己,也知道她骗不了师父江玉容,她都已经这么要死不活的在找大师姐了,就算找到不说,她又该如何自然的转变,让师父不怀疑?
在师父面前她做不到,师父只需一眼,她就会全部露馅,到时候大师姐一定会被师父找出来,带回去。
柳桃之慌乱颤抖,“大师姐,我们逃吧,我们想办法去东洲,离开北玄,就我们两个人,我……我保证不会给你增加任何负担,我保证。”
江意苦笑,她就知道说到最后,会是这样的结果。
江意问,“夭夭,你已经长大了,如今你才是玄英剑宗的大师姐,你该有自己的责任和担当,有自己要追逐的道。”
“可是没有你,我要怎么活下去?”
江意叹气,“你的道心就只是追在我身后吗?你的剑道天赋本可自成一家,单灵根修行也能一日千里,可你却因执着于我这个大师姐的影子,处处学我,而让你修为进境缓慢。”
“我的存在早就成了你的阻碍,何不趁此机会破而后立?夭夭,还记得我外出游历那十年吗?你一个人在宗门中,修炼,访友,玩闹,不是也活得很好吗?”
“可我那时知道你还活着,知道我只要等下去,你总能回来!”
“你现在不还是坚信着我没有死吗?有什么不一样?为什么就不能像那时一样,留一个念想,然后继续向前?”
风吹竹叶舞,不知是风动,还是心乱?
柳桃之瞳孔颤动,死死盯住眼前的江意。
“你不是我的大师姐,只是我的心魔,对吗?”
江意灿然一笑,眼底泪光点点。
“醒来吧夭夭,人生一世,总要接受身边会有人离去,迟早而已,没有人能陪伴你一生,你能依靠的最后只有你自己,只有你自己强大起来,才能扭转乾坤。”
“剑道至高境界需斩断外缘羁绊,你的剑因我而滞涩,剑心蒙尘,我只问你,你是要继续追着我这道腐朽幻影,还是自成霜天寒月?”
江意的身形像幻影一样开始消散,柳桃之慌乱地伸手去抓。
“大师姐别走,别走——”
柳桃之又一次惊醒,从床榻上坐起。
耳鸣声尖锐,心痛如绞,柳桃之忽然想不起来,她在哪,大脑一片空白。
视线突然变得清晰,识海一片清明,让柳桃之愕然地抬起双手翻看,转头扫视周围,一眼便看到坐在窗边,一身红衣的丹曦真君。
“你识海中的魔气已经被我用月魄玉髓清除了,你现在应该已经能看清……这怎么还一头冷汗?难道你刚才陷入了心魔幻境?”
柳桃之按着抽痛的太阳穴,是心魔?不是大师姐?
丹曦走到床边,抬手探了探柳桃之额头,“嗯,确实是被心魔侵袭过,不用想也知道你的心魔是江易,她在玄英剑宗过得挺苦的,死了也是解脱,你老惦记她做什么?”
“你说你,大好的前途不要,非要整日追着一个已逝之人,她真要是活着,见你这副样子又该多么心疼,年纪不小了,别总让别人为你操心,死了都不得安生。”
柳桃之瞳孔骤缩,想要抓住什么记忆,却什么都抓不住,她只记得她在火池守着将要修好的曜灵剑,然后收到……
“你在找这个?”
丹曦双指夹着一把特制的传书飞剑,正是来自玄英剑宗的密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