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走到一楼,就看见赵阿婆端坐在大堂中间的椅子上,正对着正面的神龛,神龛上供奉着死去外公的遗照,黑白照片里的老人面容和蔼,可此刻赵阿婆的脸色却阴沉得可怕。
江知屿硬着头皮走过去,恭恭敬敬喊了一声:“阿婆。”
“跪下!”赵阿婆手中的拐杖重重敲击着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怒声吼道,“跪在你阿公和妈妈面前,让他们好好看看,自己的子孙后代是怎么为了一个不知检点、水性杨花的女人,连脸面都不要了的!”
江知屿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外公的遗像前。
他垂着头,脸上火辣辣的,外婆的每一句指责都像一把尖锐的刀,扎在他的心上。
“阿婆,您误会大妮儿了,她不是那样的人。”江知屿咬了咬牙,还是忍不住为宋朝云辩解。
“我误会?”赵阿婆气得浑身发抖,“她一个姑娘家家,抛头露面做生意也就算了。你要是不信,大可以去她店铺周边打听打听,这些日子,楼上那个林警官在店里忙进忙出,那架势,活脱脱就像她家的男主人,又是帮着招呼客人,又是里里外外忙个不停。
听说前几天还去了个没见过的男人,两个人在店里说了好一阵话,当时可被好多人瞧见了。”
赵阿婆越说越激动,手中的拐杖一下又一下地重重砸在地面上,“砰砰”的声响不绝于耳,“咱们这地方就巴掌大点儿,谁家有点风吹草动,转眼间就能传遍大街小巷。你自己不在乎脸面也就罢了,可我还得在这地方抬头做人呐!”
江知屿强忍着心中的愤懑与难过,等赵阿婆好不容易发泄完,这才缓缓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语气中带着一丝哀求:“阿婆,您仔细想想,早些年阿公突然离世,您一个人含辛茹苦地守着这个家,那些年,旁人不也是对您指指点点,各种脏水,一股脑儿地往您身上泼吗?大妮儿如今的处境,其实和您当年如出一辙啊。她一个弱女子,还要拉扯着妹妹艰难度日,这其中的辛酸与不易,又有谁能真正感同身受?上回是我一时糊涂,误会了她和林警官的关系,不过后来都已经解释得清清楚楚了。阿婆,您自己就是过来人,当年那些苦日子您都熬过来了,就当是看在过去的份上,体谅体谅她吧,她真的是个好姑娘。”
赵阿婆听到这番话,身子猛地一震,仿佛被人狠狠戳中了内心深处最柔软、最疼痛的地方。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复杂,愤怒、震惊、怔忡、回忆等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在她脸上不断变幻。
她紧紧握着拐杖的手,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嘴唇也轻轻开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一时竟说不出半句话来。
许久,她才缓缓回过神来,眼眶已然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声音也不自觉拔高,带着几分难以抑制的哽咽:“我守寡那些年,遭的罪还少吗?风里来雨里去,一个人拉扯你妈和你几个舅舅长大,其中的艰辛,旁人根本无法想象。可我这一辈子,从来都是行得正坐得端,问心无愧,哪像她……”
赵阿婆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内心翻涌的情绪,“你口口声声说他俩清清白白,她一个人带着妹妹不容易,这些我都听进去了。我也不跟你扯别的了,我就问你一句话,这羊城,你到底还去不去了?你要去的话,我收拾好的东西就在那儿,随时都能出发;你要是铁了心不去,干脆就一把火把这些东西烧了,连我也一起烧了吧,省得我在这儿碍你的眼,耽误你的‘好事儿’!”
说着说着,她那浑浊的泪水夺眶而出,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滑落。
这么多年,江知屿从未见外婆哭过。
哪怕是母亲去世的时候,赵阿婆也只是将腰背挺得笔直,在江家的灵堂上紧紧牵着他的手,坚强得让人心疼。
此刻,看着阿婆落泪,江知屿心里一阵尖锐的刺痛,赶忙伸手想去擦拭那些泪水,急切地说道:“阿婆,您别哭,是我不好,让您伤心了。可我是真心喜欢大妮儿的。”
话一出口,江知屿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小时候总是嫌弃那个跟屁虫似的小女孩,长大以后又时常在她身边逗弄她,江知屿一直没能准确拿捏自己对她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情感。
直到此刻,这句脱口而出的话,让他如遭雷击,猛地惊醒——原来,这就是喜欢吗?
“真心?”赵阿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弧度,“真心能当饭吃吗?当初你爹对你妈还不是信誓旦旦说真心?可现在呢,他对彭玫英又是什么样的真心?他对你,又还剩下几分真心?”
赵阿婆缓缓闭上眼睛,长叹一口气,说道:“你用这套说辞去跟你爹讲,只要他答应,我就相信你们所谓的真心。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羊城我总归是要去的,我也没几年活头了,自从你说起那儿,我老是梦到一望无际的大海,我这个老婆子也想去亲眼瞧瞧,正好换个地方生活,也免得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你去说服她,让她跟你一起去嘛!”
江知屿听到赵阿婆松口,脸上顿时露出一丝欣喜的笑容,急切地问道:“真的?阿婆,您真答应了?”
赵阿婆抬起手,疲惫地挥了挥,“你去找你爹吧。”
等外孙离开,赵阿婆依旧静静地坐在原地,眼睛直直地盯着上头丈夫的遗照,扯着嘴唇,露出一抹苦涩又复杂的笑:“你们家尽出些情种,当初你也说有真心,不过是对着那个女人。当初你女儿也有真心,可惜都喂了狗。当初你那个该死的女婿跪在我面前要娶玉英,他是怎么说的来着?”
赵阿婆思索片刻,喃喃道:“对了,他说他有真心,一定会好好对玉英,结果呢?死的怎么不是他呢?”
堂屋里传来压抑的、隐隐约约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