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红夕阳刚好从西侧窗照入书房,洒在大公主脸上,为她苍白面颊染上一片绯色。
夜朗庭看着她的样子,感到有些好笑,但还是扔去一个瓷瓶,
大公主接过东西,一口气将药丸吞下,连水都没喝,
吃完她才皱眉,看看瓷瓶,又看一眼夜朗庭,疑惑开口:
“每一次吃到甜的解药。”
“因为那就是糖而已,我压根没给你下毒。”
大公主闻言,脸色变了几变,带着长辈特有的口吻道:“你敢耍我?”
夜朗庭闻言有些想笑,他语气不再是漫不经心,而是带着调侃:
“怎么,你想让我真的给你下毒?”
大公主一噎,脸色有些不自在,却还是咬牙道:
“那我当日为何腹痛不止、上吐下泻?”
“给你的糕点发霉了。”夜朗庭一副气死人不偿命的语气:
“姑姑有所不知,王府中想找到发霉的糕点有多难,还不能让你看出来,我当真是煞费苦心。”
大公主的脸被气得一阵红一阵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过了良久,她才开口:
“我可以继续配合你演戏,但你要保证我们母女的安全。
事成之后,我要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将玉霜养大。”
“可以。”
夜朗庭答应得爽快,这让大公主有些怀疑:“你要如何保证?”
“我没法保证,但你没有选择。”
此话入耳,大公主心中最后的防线彻底被击垮,她瘫坐在椅子上,一时无言。
夜朗庭看着她,亲自倒一杯热茶递过去,开口时已经不再讽刺:
“虽然你是迫不得已,但木已成舟,你做的错事不会因陪我演戏而一笔勾销,该还的债一点都不会少。
但玉霜无辜,我会照顾好她。
我表姐远嫁到江南,她是家中小儿媳,公婆仁德、姑嫂和顺,夫妻恩爱、丈夫没有妾室,但她一直没有孩子。”
大公主手中茶已经凉透,夜朗庭为她换了一杯,
“如何安排看你想法,若是还在皇城,自可住在王府,只怕往后受人非议。”
一番话在理,大公主一口喝净茶水,将杯子倒扣在桌案上,甩袖起身,
踏出房门,她侧头看去,只见赤红的火烧云弥漫了半边天,
目之所及一片火红。
饶是大公主出身富贵、见惯了奇珍异宝,也对此等瑰丽景色满眼赞叹。
她知夜朗庭在她身后,遂轻声开口:
“送我去牢中吧,我愿为饵。”
虽然外面景色大好,可寿宁宫中的主仆二人此时并无赏景的心情。
太上皇回到宫中后又晕了一次,且时间比第一次要长近半个时辰。
今日,便是叶无双说的、第十日。
这时,一个背着药箱的御医走了进来,看着太上皇憔悴的脸色,他东西都没来得及放下,便直接走来诊脉。
他望闻问切了许久,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太上皇还算沉稳,一旁的多宝急了:
“胡御医,上次你不是说毒已经解开了吗?可陛下为何还会晕倒?”
胡御医双膝跪下,诚惶诚恐:
“微臣医术浅薄,确实从脉象上没看出问题。”
他用衣袖轻擦额间细汗,抬眼看向太上皇,试探道:
“微臣还有一下策,只是有些不敬。”
“说。”
他喉结滚动,支支吾吾开口:
“需要陛下龙血……”
多宝一听此言,当即呵斥:“大胆!”
“你让他说完。”太上皇龙眼微眯看着胡御医的目光带着审视,
胡御医此时内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他有些后悔说出这样的方法,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此时的他只能如实说完:
“几滴即可,那样更有把握查出毒素。
不过,不过……”
已经有些不耐烦的多宝上前踹了对方一脚,“快说!”
“不过微臣医术浅薄,不敢保证一定能查出,即便查出,也未必能解毒。”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此时深伏于地,不敢动弹。
太上皇手指轻敲桌案的声音清脆又有节奏,随之而来的是长久的沉默。
就在胡御医以为太上皇会拒绝并且要责罚自己时,头顶传来声音,
“拿容器接着。”
他闻言抬头,便见太上皇手上一柄匕首已经割破手指,有鲜血缓缓滴落。
一旁的多宝早已拿了一只茶盏接住,眼中满是心疼,
胡御医身体猛然一个激灵,急忙拿出一只瓷瓶放在手指下,
“茶杯不行,您用这个。”
他将手放下,在接了几滴血后,急忙拿出干净帕子,给太上皇手指擦干净,而后仔细包扎。
太上皇看着手上伤口并没有大波动,只是看着小心翼翼的太医时,还有心情开玩笑:
“不用了,你包扎得再慢些,伤口就好利索了。”
胡御医此时相当紧张,他以为对方是在嫌弃自己包扎太慢,便更加紧张几分,
连忙叩首:“微臣该死!”
太上皇无奈,又没心情与御医解释,摆手道:
“只要能将你的毒解开,联保你荣华。”
胡御医叩首谢恩,留下调理身子的药方便离开了。
多宝是个细心的,这会儿看着院中清净,他用帕子将太上皇双手擦拭干净,
太上皇看着他纠结的样子,语气好笑道:
“想说什么便直说。”
多宝有些讪讪,但他实在好奇,还是问出了口:
“您今日为何与圣上那样说话?”
太上皇清楚,他指的是自己坦白在宫中也有不少势力的事。
开口时他笑了笑:
“你以为他不知?不过联今日不说,他不会想太多。”
他看着自己刚刚包扎好的伤口,神色看不出喜怒:
“联如此说,他就会查。如此,乐施往后的日子恐怕要难过了。”
多宝双眼一亮,双手殷勤为太上皇捏肩,语气赞叹:
“您这是给太子一点教训,真高!”
太上皇面上并无得意之色,却不想再说太多,
转头看着叶无双送来的药丸,神色相当纠结。
就在多宝将温热清水递来时,他眉头皱成一团,
这种受制于人的感觉实在不好,让久居高位的他十分不习惯。
不过,这种纠结在他再一次感觉自己要晕过去时,化为虚无。
在彻底晕倒前,他将药丸一股脑送入口中,在温水的帮助下服下。
他感受着慢慢恢复控制的身体,龙目带着愠怒,开口时,语气十分狠厉:
“叶家的事,查到多少?”
“回陛下,叶家那两个都是谨慎的,咱们查到的都是些不值一提的小事,没有能定罪的。”
“没有罪证,便造一些。去做,照着从太子那里寻到的书信做。”
多宝双眼锃亮,欣喜应下。
主仆二人又说了些想法,这时,有宫人来请安,送来一盒糕点:
多宝出来查看,不解开口:“这是……”
“这是御膳房新得的方子,娘娘们都说不错,我们总管惦记陛下曾经的提拔,特意让小的来孝敬。”
多宝状似不经意间扫眼院外,果然看到还有宫人正提着食盒向慈宁宫方向而去,这才拿了东西回到殿中。
那个内待将食盒递出去后,低头挡住晦暗的目光,转身离去。
太上皇看着食盒中摆放整齐的玫红色糕点,拿起看了看,又放了回去,目露不解,
多宝在一旁将缘由说了一遍,太上皇素来谨慎,问了一句:
“御膳房总管,是哪个?”
“是进宝。您觉得这点心不妥?那奴才拿去丢了便是。”
“试毒,没问题便赏给下面的人。”
日头渐渐西斜,黑压压渐渐挡住夕阳,不多时便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
自从那个声音不时出现在脑海中后,太子独处的时间更多了。
为了不让旁人认为太子得了疯病,二人决定,只有在太子一人时,才能与太子说话。
晚上,他在书房中将伺候的人都遣走,又让明和守在门外,
手中握着一对幼猫头骨,他在椅子上寻了个舒服姿势,这才在心中开口:
“你可以开口了。”
“殿下还真是谨慎,这么怕被人发现?
要不与我一样,做个孤魂野鬼,也潇洒得很!”
太子神色明显不耐烦,他厌倦了对方总是开口说废话的习惯,打算给对方一些颜色看看。
他今日自道观花重金画了一道符纸,此时从怀中取出,直接扣在额头上,
初时还没有反应,但几息后,一声刺耳尖叫在脑海中响起,
“快停下!”
出于本能,他伸手想将符纸取下,可在手触碰到符纸后,他又想起那道长的话,将手又放了下来。
忍着剧烈的头疼,他在心中算着时间,十几息后,才揭下符纸。
此时,他才听到明和在书房外担忧的声音:
“殿下,您无碍吧?”
“无碍。”
他接连喝了几盏热茶,这才缓过劲,靠在椅背,将气捋顺,这才继续开口:
“你可以开口了。”
“你那是……”
“我提醒你,若是再有废话,你会比刚刚更加难受。魂飞魄散也不是没可能。”
太子将符纸折好,以小心放入怀中,看神情,他对这东西相当满意。
他并不急,因为他知道,他与那声音之间需要一场博弈,谁先低头,谁就会成了对方的刀。
他不愿做刀,他要做执刀人。
借着这把刀,他要让叶家还有大皇子彻底出局,
特别是叶家那总是坏他好事的臭丫头,他一定要好好报复回去!
他一直沉默,脑海中的声音终于忍不住开口:
“您往后可以唤我为‘灵虚’。”
“灵虚,孤不喜欢,今日起,孤便唤你一声‘明虚’。”
明虚虽然没有身体,但太子明显能感觉到对方深吸了口气,
这样的反应极大的取悦了太子,虽然此时他也不太舒服,却心情不错。
他有的是耐心,这会儿将手上头骨抛起又轻松接住。
“好,殿下开心就好。我知现在太子妃之位空悬,我给您推荐一人。”
明虚本打算卖个关子,却没想到太子压根不搭腔,
没办法,他只得继续开口:
“镇南侯府大小姐,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她若是太子妃,于殿下如虎添翼。”
“你也知道禾丰道士的批命?”
“什么批命?禾丰给叶无双批过命?”
眼看与这人说不通,太子一撇嘴,语气满是拒绝:
“那女人与孤不对付,虽然不想承认,但不得不说,她医术相当不错,
再加上功夫好,若她成了太子妃,让孤突然暴毙简直太容易。而且她还能全身而退。
娶她,孤不如直接放弃太子之位。”
“殿下,虽然我不喜禾丰,但此事他倒是有些看法,若是能将叶无双娶到东宫,与您是大助力。”
明虚又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太子就是不答应,
到最后,太子忍无可忍,将符纸拿出贴上额头,这才让明虚安静下来。
太子耳根终于清净下来,便听到明和的声音响起:
“殿下,奴才有要事禀报。”
明和不是没有规矩的人,能让他在此时开口,定然是大事。
太子倏然抬眸,强按下心头不安,让明和进来。
等事情说完,太子的眉头皱成个疙瘩,开口时语气十分深沉:
“葛青云是鬼医,现在住在叶家……”
他盘动头骨的动作如他的心情一般,杂乱、没有头绪。
最后,他单掌向桌上重重拍下,口中话从牙缝中挤了出来:
“将消息传给安国公,东西是他寻的,让他想办法。”
明和领命退下,未过许久,他带回了一个消息,
“殿下,国公爷那边也知道了鬼医的事,他刚递来消息,世上并无鬼地草的解药,请您放心。”
这是好事,本应放心,可不知为何,太子悬着的心却始终无法彻底放下。
弯月东升,挂在金桂树梢,像是中秋夜里孩子们喜爱的灯笼,明亮又讨喜。
本以为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夜,可镇南侯府却在此时被敲响了府门。
一个中年太监急匆匆说明来意,由门房领到正厅。
等两厢人见面,他急忙拉着叶思源的胳膊,语气相当急切:
“侯爷快带我去见殿下。”
他不说这句话还好,这话一出口,叶思源直接站定,
叶思源停得突然,让正在前行的太监差点摔倒。
“侯爷?”
“你究竟是谁?”
那太监刚站稳身体,听到问话后,这才轻拍脑门,语气带着歉意,从腰间拿出一封信笺开口:
“咱家乐忠,陛下秘密派咱家来此,还请侯爷莫要耽误。”
叶思源一听是宣文帝的意思,不敢怠慢,连忙将信笺打开,
信笺上字体熟悉,包括一些字体上的小细节都没有问题,
这是他去北关前与宣文帝特意约定的,在一些不起眼之处,字体会有变化,也只有在大皇子相关之事上才会用到,
如此,他这才相信乐忠的话。
乐忠在前面走,刚走几步,叶思源忽觉异常,他站定脚步,抬手点穴,将乐忠定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