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淅淅沥沥下了整夜,第二日一早,天气忽然冷了许多,让人不得不添件衣裳。
叶无双出门前,披了件大氅,在与家人说了一声后,带着书兰一同入宫。
路上依旧人声鼎沸,不时有孩童嬉戏声传来,可二人心中并不轻松。
刚入宫门,一个满脸堆笑的太监便出现在二人向前,
“奴才小盛子,请县主随奴才来。”
他转身做了个请的动作,叶无双却开口道:
“我要去一趟慈宁宫给太后娘娘送东西,而后自会去拜见娘娘。”
音落,她也不等小盛子反应,带着书兰直接向后宫方向走去。
等她将助眠的香囊送到太后手中后,又陪着太后聊了几句,
她没有告知太后自己来宫中的目的,只说了过些日子再来请脉,这才着书兰去了舒华宫。
一路上,叶无双一直在思考舒妃找自己的目的。
她现在明确的敌人,有太上皇、太子和白莲教,
但这些人在明面上,都与一个深宫妃嫔没有关系。
这些事情从昨日出宫后,她就在思索了,只是一直没有思路。
但此时在红墙中,她有了一些想法。
难道她是一个想要摆脱木偶提线的傀儡?
带着各种猜想,舒华宫很快到了。
舒华宫原本住着一位兰贵人,前些年因病没了,从此这院中便只有舒嫔一个主子,
刚踏入院门,叶无双便觉得有些怪,可一时又想不出怪异的地方。
又走了一段距离后,她下意识想起慈宁宫,这才看出哪里不对:
这院中,竟然没有任何绿植,甚至连一棵盆栽都没有。
整个院落虽然不算大,却因此显得十分空旷。难道是对某些花粉过敏,所以干脆全部铲除?
这个丁想法出现,她不禁摇头,
不像。反倒像是做样子给旁人看的。
可若是有人看到这样的院落,除了怪异,还能联想到什么?
叶无双实在想不通。
殿门大开,小盛子在门外显然等了许久,
“娘娘,叶县主来了。”
“进来吧。”
叶无双听着这声音不像在内室,反倒像是在门边。
她跑步略微缓了一些,在一只脚迈过门槛时,一道带着破空声的掌风呼啸拍到她的面门。
此时感到不对的书兰正想入殿帮忙,却被一个样貌平平的太监拦住,二人很快斗在一处,顾不得叶无双。
叶无双在感到危险时,已经退到旁侧,看着站在近一丈远的舒嫔,她挑眉开口:
“娘娘这病,非但不难受,反倒让人武艺高强,实在是好生让人向往,”
“看招!”
舒嫔神色专注,并不在意叶无双的嘲讽,又是一掌向叶无双攻去。
房间气氛凝重且危险,一阵阵掌风凌厉,不时将香薰炉中的袅袅青烟打散。
窗外的灰白的云再次挡住太阳,让原本就不算明亮的房中又昏暗了几分。
叶无双躲闪几次后,发现对方并没有停下的意思,便也被激起了三分火气,
此时不再躲闪,欺身向前,带着内力的拳头还挥得虎虎生风。
她一拳朝着舒嫔小腹击去,舒嫔动作麻利,向右侧一闪,躲过一击的同时,一掌劈向叶无双左肋。
眼看着就要受伤,叶无双灵敏一个侧翻,右脚踏在墙上一副睡莲图上,
她身体敏捷向后扑,借力翻身,稳稳停在舒嫔身后。
舒嫔动作也很快,在叶无双落地时已经转身,以手化掌再次冲来。
二人打得难舍难分时,小盛子不知何时拿了一篮果子站在一旁,不时向叶无双头上砸苹果。
这二人又打了一会儿,并无胜负。
叶无双也知道对方并无恶意,否则不会空手与自己过招,
哪怕是用根金簪都比现在胜算大。
而且,她发现对方虽然被困在深宫,但功夫不差,
自己一开始是收着力道的,但是发现对方与自己的功夫刚好相互制衡,
在二人不断对招过程中,她发现了端倪,
对方在自己使出刁钻招式时,会露出与现在所表现出的、不相符的能力。
对方也藏拙了。
她并不好奇舒嫔的功夫与自己孰高孰低,只想快些说正事,
想到此,她右手向前做了个假动作,而后在对方躲避时迅速后退,与舒嫔拉开距离。
舒嫔眼前一亮,呼出口气,拿出别在腰间的帕子正欲擦汗,
叶无双抓住机会,趁其不备快速前冲,一个轻巧转身,将对方双手反剪在身后。
另一只手握住舒嫔的雪白脖颈。
小盛子拿着一个凳子冲来,朝叶无双后脑砸去,却被她侧身一脚飞踹出去,撞到桌腿才停下来。
叶无双松开手,后退一步,福身开口:
“臣女参见娘娘,刚刚多有得罪,还请娘娘恕罪。”
舒嫔优雅转身,笑得开怀,只是刚刚二人动作太大,发簪都有些散乱,
此时看着,倒是多了几分滑稽。
这会儿小盛子已经从地上爬起,揉着腰站起身,‘哎呦、哎哟’叫了几声,
“小姐!”
书兰声音传来时,人已经冲进了殿中,
“您没事?”
她看着站在一处的二人,有些发懵,
“来得正好,给娘娘看看你盘发的手艺。”叶无双轻轻招手,显然心情不算差。
等二人重新梳好发簪、坐在一处聊天时,舒嫔突然开口:
“玉牌呢?”
叶无双并不惊讶,她猜到舒嫔会问,所以提前有准备。
一个荷包自腰间拿下,将里面失去光泽的碎片倒在桌上,她面色十分坦然:
“敢问娘娘,这样,可算有些本事?”
本以为舒嫔会说些什么,却没想到,对方直接白了脸色,
“你……你这是如何做到的?”
叶无双将昨日的事情全盘托出,只是隐晦了有关夜朗庭的部分。
听到后面,舒嫔简直目瞪口呆,“你们用锤子将它砸碎了?”
叶无双心中有了不太好的感觉,她反应过来,自己可能闯祸了。
她只点头,并不解释,这让对面舒妃有些无奈:
“你这丫头,怎的如此淡定,一点没有意思。”
她的手摆弄着一个帕子,脸上并无怒意,继续道:
“只要你能在幻境中将人都杀了即可。谁能想到你竟然如此轻易毁了一件上好法器。”
“人被我杀了!”叶无双闻言心头一颤,她想着幻境中的场景,心中一个想法不断翻腾,
她的幻境中还有人!
不过这事倒无法与舒妃言,只是开口:“是臣女鲁莽了。”
舒妃轻笑摇头,没再纠结此事,问了另一件事:
“你在北地杀了多少白莲教?”
她在说此话时丝毫没有压低音量,似乎毫不在意白莲教是宫中大忌一般。
“娘娘这是听谁说的?”
舒嫔并不搭腔,双手把玩一个红苹果,继续开口:
“如果你想覆灭白莲教,那么可以查查已逝的贤妃、静妃。”
这二人叶无双有些了解,她们分别是大皇子、三皇子的生母。
此时舒嫔如此说,难道这二人曾是白莲教徒?
她有些印象,这二人都是病逝。
或者这二人是被白莲教害死的?
叶无双直视舒嫔双眼,挑眉开口:
“娘娘没有其他提示?”
“你若问旁的,本宫还能说一些,这件事,不行。”
舒嫔摇头时,亲自用刀子削果皮,看动作,她很娴熟。
叶无双换了说法:“这宫中,与白莲教有关系的,都有谁?”
舒嫔浅笑,淡淡摇头,“巧了,这件事,本宫也不能说。”
她口中这样说,却拿下一条果皮,在桌案上,歪歪扭扭的拼出一个‘太’字。
这字在桌上只留下一瞬,在叶无双看清后,便迅速被打乱,堆在一旁。
叶无双垂眸,舒嫔的意思很明显,
太子、
太上皇。
她盯着一堆果皮,语气不变:“您想要什么?”
“逃。”
殿中香薰清晨便已燃尽,此时小盛子才腾出手添上新的。
可他还未燃火,便被舒嫔叫住:“叶小姐在此,便不要用了,那东西伤身。”
叶无双有些惊讶,只是面色没有没有表现出来,
她起身走去,拿起香盒放在鼻下轻嗅,而后快速拿远,用盖子合上,
“您用多久了?”
舒嫔笑笑,起身拿过香盒,在手上把玩,
“你可能不知,前些日子本宫有孕,摔了一跤,孩子当时虽然保住了,可后面还是流掉了。”
说起不久前的伤心事,她平静的好似在说旁人的事情。
“有了孩子就有了牵挂,本宫不想等有一日离开时,将自己的半条命留在这里。”
“那您上次有孕……”
“是意外,”她恶狠狠瞪了一眼小盛子,“死奴才偷偷将香换了,否则也不必遭这份罪。”
小盛子在一旁小声求饶:“奴才错了。”
叶无双对这对主仆之间的事情并不好奇,开口问道:
“娘娘是谁的人?需要我做什么?”
“是皇后的人,是护国公的人,也可以是你的人。”
舒嫔似乎很喜欢把玩些东西在手上,这会儿又拿了一个荷包在手上,捋着流苏继续开口:
“如果你能让安国公倒霉,本宫便给你更有用的消息,”
她话虽这么说,却将手上荷包递了过去,眼神示意叶无双将东西收起来。
“您对娘家有意见?”
“呵,父母兄弟都不在了,还算什么娘家。”
舒嫔抬头时,正有正有秋风卷入殿中穿堂而过,吹得她鬓边发丝打转。
“你回去吧,此事不论成与不成,本宫都谢谢你。”
叶无双回到侯府时已经过午。
她将荷包从怀中拿出,拿出里面的东西,是一张纸条,
本以为上面是一些太上皇或太子的秘事,却没想到,里面是一个地址,还有一枚钥匙。
看舒妃的样子,看来是知道许多内幕,
但对方应当在试探自己的能力,只有让对方看到自己的能力,才能问出更多的内容。
晚上去看看。
秋日难得没刮大风,叶无双在墨园待了一下午,晚饭也在房中简单吃了一口。
到了晚间,看着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她让余霜回去休息,书兰去主院告知父亲计划,
而她自己在房中找出一件夜行衣,换好后,又收好暗器、药丸,在房中等着书兰回来。
刚准备好,房间外响起脚步声,却不是书兰,
书兰的脚步声她十分熟悉,倒不是更加轻盈,而是书兰的步速要更快一些。
这也不是侯府的人,若是府里的人,不会直接进来,而是会门外请示。
这时会有谁来墨园?难道是有人要来为难自己?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一紧,一手暗器、一手毒药,躲在屏风后,只等人进来,便给出致命一击。
只是在人推开房门时,她发现了不对——
对方没有敌意。
但她没有走出屏风,而是等着对方露面。
人来的很快,推开房门,首先看到的是一个鬼牙面具。
若是晚上走夜路,忽然看到这样一张面具,一定会吓一跳。
但此时,她看到这人,倒是不突害怕,只是有些诧异,
“阁主深夜来此,可是来找余霜的?”
她如此问并非没有道理,毕竟二人第一次见面时,无相说他是因为余霜才帮叶无双的。
否则,她想不出,二人还有什么事能让这位威风阁主来到墨园。
无相听了这话,明显愣了一下。
他想了许久,才想起谁是余霜。
他今天是特意来看叶无双的,只是刚刚从阁里回来,没来得及换衣服。
‘来看看你’这几个字卡在喉咙中,他喉结滚动,最后在对方困惑的目光中,吐出一个字,
“嗯。”
叶无双神色了然,“余霜在偏房,我带你去吧。”
无相没动,他有些窘迫的隔着面具摸了摸鼻子,“已经看过了,顺便来看看你。”
他说完这话,总觉得哪里不对,可他又想不出有问题的点,索性不想。
“你要出门?”他看向叶无双这身衣服,下意识开口,说完就反应过来,自己问了一句废话,
随后,他找补了一句:“用不用帮忙?”
“不用,我不出门,这是我新做的衣裳。”叶无双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阁主若是没事就请回吧。”
逐客令一下,无相也不好继续留下,正要告辞时,书兰进来了,
看着书兰有些诧异的目光,他连忙看向里屋开口:
“这位是……”
书兰眉头一挑,“噢、我是墨园的丫鬟。”
无相轻呼出一口气,显然刚刚有些紧张。
他在这儿点头告辞,看似离开,实则躲在一棵茂盛梧桐树上,观察墨园的情况。
他并未等许久,二人便出了房间、从偏门出府,直向北郊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