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到了她的声音,可他却说不出话,也动弹不了,无法作出回应,就像是被鬼压床一样,努力对抗着脑海中翻涌的混沌。
许久,祁晏安的手指才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尖触到了身下铺着的干草,粗糙的触感让他眼前终于变得清明起来。
他勉强睁开眼,终于看清了谢槿宁的脸。
多年前,那个对他说——“我本就命如浮萍,只能帮你到这了”的脸庞,再一次出现在了他的眼前,又一次在山洞里救了他。
不明所以的谢槿宁还在轻声唤着祁晏安,生怕把祁晏安吓着。
祁晏安看到谢槿宁这副哄孩子的模样,心下一阵无奈。
“我……”
他刚张开嘴想说什么安慰她,声音却沙哑得几乎发不出来,喉咙也干的厉害。
这情形,反倒让谢槿宁更害怕了起来,她伸手握住祁晏安紧紧抓着干草的手“别伤着自己。你躺着别说话,要什么东西你就抬个手,我帮你拿。”
手背上包围上来的温度,让祁晏安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自己还活着,稍稍动了动身子,这才发现自己竟枕在了谢槿宁的腿上。
祁晏安望着谢槿宁腥红的双眸,喉结滚动,艰难地从嘴缝里挤出个字“水……”
谢槿宁立刻去取水囊,小心翼翼地托起他的头,扶着他的后颈,将水囊凑近他的唇边。
水流缓缓流进他的口中,祁晏安的喉间终于感受到了一丝甘甜。
谢槿宁没敢给他喂太多水,将他差不多润了喉,便收了水囊。
她一脸担忧地问道“你感觉怎么样?”
微弱的火光将谢槿宁的脸映照得格外柔和。
祁晏安望着她那张紧张的脸庞,扯着嘶哑的声音,低声道“我没事,别怕。”
谢槿宁鼻尖一酸,眼眶也有些发热。
这人,都这时候了,还在担心她。
“你先好好休息,等到今夜过后,陈荩就会带人来找我们了。”
她话音刚落,祁晏安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克制不住地咳出了血沫,刚刚被水滋润过的喉咙又是一阵火辣辣的疼。
谢槿宁见这场面,慌忙地将他扶了起来,免得他被血呛到。
她的目光落在咳出的黑血上,眉间缓缓皱成了川字。
“你……你中毒了?”
祁晏安勉强支起身子,拭去了嘴角的黑血,避开谢槿宁搀扶的手,缓缓靠在了岩壁上。
“不碍事。”
“不碍事?”谢槿宁的脸色差得厉害“都到这时候了,你还不同我说实话?”
“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先前你一直将我推给姜献,如今再以自身做饵跳进姜珩他们的陷阱,为的就是坐实他们谋反的罪名后,再一举将他们拿下,届时姜献必然成为储君,而我也被你摘得干干净净,等着成为太子妃的婚服送到我府上。”
“祁晏安,你做这么多,就是为了给我铺路。”
祁晏安闭上了眼眸,沉默不语,这让谢槿宁气得厉害。
她不知道的是,在阴影的另一侧,祁晏安的手早已攥得死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染在了干草上。
“哈哈哈……”
谢槿宁被他的样子气笑了,她像是疯了一样大笑着,最后竟带着几分癫狂。
一直闭着眼的祁晏安也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他睁开双眸,看到的是一脸寒意的谢槿宁。
“可惜你算错了。”他听着她一字一句冷声道“你这条路,已经被我堵死了。”
他先是愣了一瞬,随即叹了声气“别费心思在诈我身上了,等明日一早,一切都……”
“是么?”谢槿宁突然打断他“你的计划里很周全,可你没想到我会跟来,而我这个变数,足够大了。”
“方才去采药时,我遇见了那些杀手。”
祁晏安面色骤变“他们可有发现你?你受伤了吗?”
他声音里的紧张出卖了他一直强装的镇定。
“不仅遇上了,还聊了几句。”谢槿宁轻笑,从袖中取出一物在火光下闪烁“认得这个吗?”
祁晏安看清了那东西,分明是姜珩的半块鱼符。
“你……”
谢槿宁笑着凑近祁晏安,在他耳边吐息如兰“我同他们说我是珩王侧妃,将他们遣走了,不过……”
“你说若是那些杀手记住了我的样貌,在陛下面前认出了我,陛下会作何感想?到时候,姜珩说我因为记恨他曾羞辱于我,偷了鱼符闹出今日这一番动静,你觉得以陛下的性子,会保谁。”
祁晏安的脸色瞬间惨白,颤声道“谢槿宁!你可知道这样的后果?”
“后果?”谢槿宁冷笑“从你决定牺牲自己来给我铺路那刻起,就该想到我会不惜一切代价毁掉你的计划。”
祁晏安看着眼前近于癫狂的谢槿宁,最终还是拗不过她,无奈地叹息一声“何必呢。”
“你只要好好待在营帐,今夜过后,你想要的一切都会得到,你再也不用担心自己朝不保夕,可以过上你想要的安稳日子,何苦……”
“安稳日子?”谢槿宁打断了他的话“你口中的安稳日子,是靠依附于他人获得的,不管是谁,只要权势不在自己手上,依靠他人获得的一时安稳,也注定会被他人所毁灭。”
“那你如今又何必为了我,将自己置于险境。”祁晏安无奈道“我早与姜献说好,若是你不愿,日后再写一张和离书,断不会为难你。”
他话说得隐晦,但谢槿宁也听得明白。
他知道她想要安稳日子,此事过后,大局已定,谢槿宁只需等个合适的时机,便可以脱离这场党争。
这样好的机会,他不明白她为什么还要以身犯险,救他这么一个对她来说已经是无关紧要的人。
谢槿宁望着祁晏安的脸庞,目光幽幽“祁晏安。”
“嗯?”
“谢沐瑶也重生了,来这之前,我在她那听到了你上一世的结局。”
“她说,你为了救我,孤身一人去了归来山。”
前世那痛苦的记忆重新浮现在了眼前,祁晏安的嘴抿成了一条直线,嘴上淡淡应了声“嗯。”
内心却是阵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