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雨多。
矗立在山巅之上的寨子,相比凡间,更能够感受到天地之威,雨之狂,风之猛,雷之响。
密林之中,参天古木阻挡住了狂风,阻挡住了暴雨,却阻挡不住姜敬祖那澎湃的内心。
跟着前面带路的煞虎,姜敬祖着实没想到竟然可以被邀请到寨中一观。
作为三道军器监监正,作为一个在南地厮混了半辈子的军伍,作为二十年来近乎平步青云的将军,姜敬祖这个身居要职之人,对黑风寨却有着极为复杂的情感,有敬重,也有恐惧,更有一探其中的好奇心。
敬重,是因他知道这黑风寨名为山匪,实为义盗,每逢天灾人祸,但凡是附近的地界,官府都未必能妥善安置流民,反倒是这些山匪接纳百姓,为百姓搭建遮风挡雨之处,以米面供百姓果腹。
恐惧,是因朝廷不知来了多少不知所谓的文臣、武将,为了将盘踞琼南道群山多年的黑风寨剿灭,带着大军赶来,最终被打的抱头鼠窜,闻风丧胆。
正是因敬重,因恐惧,姜敬祖才想要一探其中。
值得一提的是,姜敬祖一直想要交好黑风寨,他比谁都清楚,这所谓的山匪就是一群准军事武装,一个少说也有数千人,并且军器精良能够随时下山摧城拔寨的精锐。
为了交好黑风寨,姜敬祖甚至愿意亲自来一趟,并且以三道军器监监正的身份亲自来一趟。
即便见惯了大风大浪,当他走过长达数十丈的跳桥时,抬眼望去如同堡垒一般的寨子时,惊得无以复加。
不止是姜敬祖,他身后两名亲随亦是如此。
其中一名亲随眼睛瞪到了极致,脱口叫道:\"便是边城城关也不过如此。\"
前面领路的煞虎满面戏谑。
边城城关军器老旧,如今的南边军更是只会打守城战、顺风仗,虽说常备兵力足有六大营四万余人,可多是未真正出过关经历过血战的\"新卒\"。
别的不说,煞虎有着极度的自信,黑风寨、大刀山,在随意点一支寨中兵马,两万人,莫说各路寨主,便是他这六当家都可以三日之内拿下边城三大主城,甚至无需关外异族部落前后夹击,或是叫南军中的\"自己人\"里应外合。
煞虎不吭声,只是在前面带路。
姜敬祖一步不落,望着煞虎的后脑勺,心思复杂。
即便努力地记着来路,可这翻山越岭过了数个山洞,已将来时的路忘的七七八八。
当真正接近营寨的时候,姜敬祖再次色变。
箭塔、墙垛、军器,城墙,无不让他动容。
不管人品如何,行家肯定是行家,看上一眼就知晓此处易守难攻,莫说官军不知此处,就算知道了,派上五六万大军围住,几乎也没太大可能性攻打下来,除非大军过十万之数,只围不攻,活活困死。
可这一路走来,姜敬祖又无比的确定,黑风寨定有后路,寨子后面,定还有着无数下山的山洞、铁索桥以及滑索道。
山寨大门敞开,姜敬祖三人快步跟上,进了寨子,心中依旧震惊。
之前,只是震惊。
现在,则是震惊到肝胆欲裂。
寨中皆兵,军器整齐应有尽有,马厩连成一排,战马无数,那些操练之人,无不是虎贲之士,熊罴精锐。
一处处营帐坚固整洁,整座寨子,如同一座堡垒,一座大营。
管中窥豹,可见一斑,单单是这戒备的程度,这寨众的精气神与身材,这一处处营帐的摆放,便是入过无数处军营的姜敬祖从未见过的。
不,他见过。
二十二年前,他只是无名小卒,去过南关时,当年前朝副帅,那位如同传说一般的驸马爷,他的麾下,边关三城之一的南野城便是如此。
\"慢着!\"
姜敬祖突然止住了脚步,呼吸都变得极为粗重。
煞虎回过头,面带笑容:\"怎地了姜将军。\"
\"本将…本将在此等候就成,不必……不必再入贵寨。\"
身后两名亲随也无比紧张不安,悔不当初!
这寨子用一句话来形容,那就是看一眼都算造反了,但凡看上一眼,下山不马上告知官府,都不用怀疑,肯定被按上一个造反的名头。
这还没有深入便看了这么多,若是继续深入下去,姜敬祖都怕看到龙椅和玉玺。
\"我寨子大当家的就在卧虎堂等候,还设了酒宴,姜将军不入吗?\"
姜敬祖紧紧的盯着煞虎,口气有些发虚:\"改日如何,改日本将在城中设宴,设盛宴,宴请诸位兄弟如何。\"
\"也好。\"
煞虎乐呵呵地点了点头:\"记得叫些姑娘,那将军就在此稍等片刻。\"
说完后,煞虎带着手下继续朝里走。
姜敬祖大大地松了口气,随即说道:\"慢着,既大当家设了宴,本将岂能如此无礼,六当家的带路就是。\"
煞虎脸上闪过一丝笑意。
果然被吴公子料中了,姜敬祖一定会试探,若是执意让他继续深入,他定会转头就跑,可若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他反而会继续跟着。
其实按照煞虎所想,姜敬祖跟不跟着没什么意义,莫说到了群山之中,就是在琼南道,自家少主想要将谁捉回来,唯一不确定的就是时间早晚罢了,而非能不能捉到。
姜敬祖三人紧随其后,越走越震惊。
震惊到无以复加的姜敬祖,心中突然升起了某种已是遗忘多年的\"欲望\",倘若,这黑风寨被他所用,加之他在军中\"威望\",只要在经营数年拉拢收买一些南军将领,便是在琼南道自立为王,也并非天方夜谭。
还是那句话,姜敬祖是行家,他也很清楚,自从二十年前南边军作乱事变后,如今的那边军六大营,上到将领、校尉,多是混日子的状态,下至各营军伍,十之八九都是没经历过大战与血战的新卒。
一路来到了卧虎堂,刚进门便闻到一阵酒香。
姜敬祖深吸了一口气,越过门槛,看向虎皮大凳旁边的两位年轻人,刚要施礼,身后突然传来异响。
\"噗嗤噗嗤\"两声,姜敬祖下意识回过头,眼眶暴跳。
两名亲随,捂着脖子缓缓倒在了地上,血流满地。
一个满面狞笑的老者手握短刀,甩了甩刀刃上的鲜血。
\"好姐夫。\"
一声\"好姐夫\"传来,吴达通举杯要敬来:\"你我二人,许久未见了。\"
\"是你?!\"
这一声\"你\",看的并非吴达通,而是正在劝想要改行当山匪的祁山不要\"弃明投暗\"自甘堕落。
赵勋将酒杯递给祁山,转过头,微微一笑。
\"姜将军,我们又见面了。\"
不待姜敬祖开口,两侧后膝传来剧痛,下意识跪倒在地,没等挣扎,整个身体都突然触电一般麻木,转瞬之间便被绑成了麻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