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斑驳树影间现出竹篱茅舍的轮廓时,楚阳不自觉握紧了腰间玉珏。
这是他深入苍茫林海三月以来,头回见到成规模的聚集地。
粗布短打的汉子扛着兽骨穿行,悬剑的游侠倚在木桩上磨刀,鼎沸人声裹挟着炉火焦香扑面而来。
“此处是流萤集,各方修士的临时歇脚处。”
李慕白压低嗓音解释,目光扫过营地外围两丈高的铁桦木栅栏,那些尖端涂抹的暗红兽血在暮色中泛着幽光。
几个敞襟大汉正蹲在了望塔上分食烤鹿腿,油星子溅在他们胸前的狼头刺青上。
穿过人声鼎沸的市集时,楚阳注意到至少有七道气机暗中扫来。
左侧摊位上,戴斗笠的老者突然掀开蒙着红绸的托盘,半截晶莹兽角引得众人哄抢;
右侧酒肆里两个醉汉正为某件法器归属大打出手,破碎的陶片擦着楚阳衣角飞过。
“李公子竟也来了!”
斜刺里窜出个精瘦汉子,腰间九节鞭哗啦作响:“可是为着咸阳那场‘千机斗器’?”
这话仿佛投石入水,周遭顿时响起窸窣议论。
几个背负重剑的修士交换眼神,靠墙假寐的蓑衣客指节微屈,连二楼凭栏的红衣女子都转过了缠金丝的团扇。
李慕白不着痕迹地将楚阳护在身侧,随手抛给精瘦汉子块灵石:“陈三爷消息倒灵通。”
说话间已带人拐进僻静巷道,青石板上苔痕斑驳,两侧土墙上还留着半月前兽潮袭击时的爪痕。
山道拐角处传来鼎沸人声,楚阳刚要探头就被李慕白拽住衣袖:“当心些,前边是散修们私设的易货场。”
“你竟连这种暗市都摸得清?”楚阳诧异地打量同伴。
李慕白将折扇在掌心敲了敲:“上月在此淘到件残损的玄铁护心镜,稍加修补转手赚了三倍差价。走,先采买些干粮防具。”
他边说边从锦囊里摸出块泛着灵光的玉牌:“这趟行程凶险,盘缠总得备足。”
楚阳盯着对方腰间鼓囊囊的储物袋:“敢问李大公子究竟带了多少银钱?”
“不过三亿两雪花银。”
李慕白漫不经心地用扇尖挑开垂落的柳枝:“临行前家父拨的零用,说是怕我在外头饿着。”
楚阳险些被自己呛到,这数目还说不算多?
转过山坳,形形色色的摊位闯入眼帘。
沾着暗红血渍的妖兽材料与新鲜出炉的炊饼同列,破损的低阶法宝和灵丹妙药混杂着叫卖。
几个裹着斗篷的修士蹲在角落,面前摆着看不出来历的黑色皮卷。
“呦,这不是靖南王府的贵人么?”
裹着绛纱的身影从皮帐中款款而出,水蛇腰随着笑声轻颤。
齐悦染着丹蔻的指尖拂过鬓边金步摇:“莫不是为着那桩传闻专程而来?”
楚阳暗自将眼前女子与记忆中的身影比较,心道这般烟视媚行,倒比不得姜姑娘半分英气。
李慕白不动声色后退半步,拱手笑道:“齐掌柜说笑了,不过是路过补给。”
“世子何必搪塞?”
女子眼波流转,腕间银铃叮当作响:“若愿作保让商队在贵宝地通行,奴家便与您说道说道那三尾灵狐的秘闻。”
见对方露出无奈苦笑,齐悦这才压低嗓音:
“前日有重伤的游侠逃来营地,说是撞见三尾狐在妖月谷分娩。偏巧遇上血狼妖兽突袭,虽拼死护住幼崽,母狐却也元气大损。”
二人闻言俱是一震。须知狐妖修行最重尾数,寻常精怪不过单尾,每修满百年道行便生新尾。
待得九尾俱全,即可褪去兽形化身大妖。
虽说人妖两界素有盟约,但未化形的灵兽幼崽,向来是修士们争夺的至宝。
此刻营地里看似寻常的喧闹,原是各方势力暗潮汹涌的前奏。
当人族修士参透天地元气运转之秘,能够铸造灵器法宝之时,整个修真界的生态便发生了微妙倾斜。
修士们望向莽莽山林的目光里,除了忌惮更添炽热——那些曾令人退避三舍的妖兽,此刻在修士眼中已化作移动的宝藏库。
在众多珍稀妖兽中,雪玉三尾狐堪称最令人垂涎的存在。
这种灵兽幼崽若能在睁眼前缔结血契,成年后堪比金丹境护法灵兽。
更别说狐妖浑身是宝,利爪可炼破罡法器,狐尾能制幻形披风,单是妖丹就足以在黑市拍出天价。
当妖兽谷发现三尾狐巢穴的消息不胫而走,整片古林深处的修士都躁动起来。
“倒是有趣。”李慕白摩挲着腰间剑柄,喉结微微滚动。
他身侧的黑衣少年楚阳凝视着篝火,瞳孔中跳动着幽蓝火焰:
“真正有价值的恐怕是那只重伤的母狐——能击伤成年三尾狐的机会,怕是百年难遇。”
这番言论让旁听的齐悦暗自心惊。
作为莱森商会的掌事,她从未见过眼高于顶的镇北王世子对同龄人如此看重。
齐悦不着痕迹地打量楚阳,笑眼盈盈地欠身:“恕悦儿眼拙,不知这位少侠是?”
“我兄弟。”
李慕白大笑着揽住楚阳肩膀:“我俩在迷雾沼泽共诛过三首蛟,他的青冥剑可不比我慢半分。”
被夸赞的楚阳只是淡然抱拳,腰间短剑在月光下泛起冷芒。
正当三人商议入谷路线时,营地外围突然传来木栅崩裂的巨响。
十丈长的玄鳞巨蟒破阵而入,蛇尾横扫间带起腥风血雨。
商队护卫的惨叫声中,齐悦攥紧李慕白衣角:“世子!我们的灵药车……”
“半盏茶功夫。”
李慕白信手解下披风,周身真气流转如龙。
当营地众人看见他腰间那块雕着龙纹的玉珏时,绝望的哭喊瞬间转为欢呼:“是镇北王府的苍龙诀!”
“得亏少宗主在此坐镇!”
面对成年期妖兽的凶悍气息,李慕白足下青锋剑刚出鞘,那十丈长的碧鳞蟒竟掉头就逃。
可这孽畜再快,哪及得上剑修的破空之速?
吞霄卫鼻间溢出冷哼,剑诀骤起。
只见寒芒如电光穿透云雾,精准钉入蟒首三寸,血雾霎时染红半片林梢。
巨蟒吃痛狂舞,碧色鳞甲与猩红血花交织成诡异图腾,却始终挣不脱如影随形的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