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刑部大牢,
连钰坐在草榻上,正与隔壁的赖正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几日前连大人承诺的很快就可以结案,想不到竟是到这刑部大牢里结?”
“诶,此案尚未审结,我也不算食言,赖副将且等等,也就会推迟几日而已,”
“连大人竟还会吹牛呢?”
赖正与连钰做狱友已经两日了,他想着这文弱书生都已经入狱了,案件的细节也该可以与他多说说了吧,
于是这两日他使劲浑身解数,欲从连钰口中套出点话,
谁知,连钰的防守竟如此的天衣无缝,对于赖正满是打探的问话,
连钰或装傻充愣,或顾左右而言他,赖正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占据了谈话的主动权,
没想到经过两日的周旋,倒把他自己转的头脑发昏,
连钰没有理会他的冷嘲热讽,不动声色的将话题转换回去,
“赖副将这两日也旁敲侧击的与我打听出了许多案件细节了,难不成到此时了,还不能大胆的自行预测一番?”
“你什么时候…”…回答过我的问题了?
这句话没说完,赖正愣了一愣,他早知道连钰会揣透他的心思,
但是“许多细节”还是狠狠砸了他的神经,她说的“细节”指的是什么?连钰这几日哪里说过任何关于案件的细节?
“呵呵,死者是赖副将的友人,下官当然愿意跟您多说点东西,但是,”
连钰将食指抵在唇前,压低声音说道,
“都不能明说,赖副将可以回想一下我们这几日的对话。”
然后,连钰便很满意的看到,赖正起身走到远离自己牢房的另一侧,坐在墙角开始沉思,
“呼——,赖正怎么能比青月还话痨…...
不过好在,他没有青月那般伶俐,就这几句模棱两可的话,够他安静一段时间了,”
她大大吐了一口浊气,腹诽两句,身体顺势向后一仰,堪堪靠住了身后的狱墙,
连钰在心里默默推算着,自己来大牢已经整整两日了,
若按照之前的布局来看,现在案件的审理应该正处于胶着状态:证人死去,字条的出现成谜,
而自己安排好的转机,随着三司的调查,应该会在明日或者后日进入他们的视线。
想到这里,她自信的展颜一笑,随手挑起手边一根稻草,在手中无意识的把玩着,
钟白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连钰,
她身上穿着与其他囚徒一样的囚服,面上却在从容的笑着,她手上的稻草被她耍成了匕首,剑花转了一个又一个,
突然,那支稻草脱离了连钰的手,径直往钟白的脸上飞去,
钟白反应极快的以切力的方向化去了稻草飞过来时的冲力,之后也在手中把玩着转了两下,最后以食指和中指将稻草夹住,结束了这一根稻草的传递,
“少渊功夫真是了得,一根稻草竟能耍出这么多花样来。”
“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罢了。”
反话,都在打趣对方。
两人同时笑出声来,惹得那边沉思的赖正也频频往这边看,
“少渊怎么到这刑部大牢里了?我们都不会有事的,你要相信三司。”
“我自然相信,你从不打无准备之战,
不过,堂堂三元及第的状元郎,刚来刑部几天就下狱为囚,
我确实想来看看狼狈的状元郎究竟是何模样。”
“那少渊要失望了,依旧是端方如玉的翩翩佳公子的模样,”
连钰自夸完,下巴一抬,双手还从上往下的比划了一番,好让钟白能看的更清楚,
“这倒没失望,也确实见到了瑞山不曾展示于人前的模样,”
钟白回答的认真,把连钰开玩笑的心情都说的有些尴尬起来,
但她很快压下自己的情绪变化,转而正色道,
“外面可是有什么变故?”
“我就知道,瑞山定能知道我此次的来意,是这样的,”
他看了看在隔壁牢房另一头沉思的赖正,转过头向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与连钰说道,
“赤甲卫指挥使被陛下派出去急召太子了,”
“这件事我之前做过猜测,毕竟这可是他的死对头专门为他而设的局。
除了这个,还有别的消息么?”
“你让青风传给我的那张抄录的尸格,上面描述的伤痕类型,我和父亲派人暗查了,
推测可能是江湖人气杀手一指飘红所为,但是,出资人是谁,目前还没有线索,”
“这个不着急,明日或者后日,三司也会查到这条线索,
你只需暗中做些引导,他们自会顺藤摸瓜,即便摸不到瓜,他们也能让你大开眼界。”
看着连钰如此自信的说出这些话,钟白苦笑道,
“你来刑部不过几日,竟然连三司的办事套路都摸查清楚了?”
“少渊高看我了,你怕是忘了,之前我便与三司有过多次接触了,
他们这些多年老刑司的直觉有多敏锐,可是你我望尘莫及的呢,”
钟白对这话表示同意,他们的办事效率自己还是听自己父亲说过一些的,
“还有个消息,是青月传过来的,他说这些人是承太子殿下的情,回到京城的,”
他目光往赖正那边瞟了一下,示意连钰,自己说的对象就在那里,
“果然如此,之前的猜测如今已经一一验证了,接下来,就是掀路的时刻了,”
“掀路?”
连钰唇角一勾,笑得狡黠,
“他想给自己再把路铺的再实一点,却将我作为他一石四鸟之计中的鸟,我还不能把他用我铺的这段路给他拆了?”
“没想到瑞山外表温良,却是个睚眦必报的主,”
“我都穿上囚服了,哪里还管得了他人死活?
少渊,你回去之后,麻烦帮我悄悄给青月传个话,”
钟白将耳朵靠近,连钰凑过去压着嗓音说道,
“庄上的佃农该交租了,这几日恐有大事发生,让她提前过去等着,”
他听完这话,皱着眉头盯了连钰半晌,连钰快被他盯毛了,不满的质问他为何这般反应,
“你被困在牢里,这么多事不考虑,竟将佃农的那几两租子记得这般清楚?”
“外面不是有青风他们,还有少渊你在帮着斡旋吗?我操心也做不了什么,还不如好好算算我自己那二两收入,我这个状元头像可少不了这几两租子的功劳呢!”
钟白听笑了,他从袖中掏出一枚晶莹圆润的水蜜桃,扔到连钰手中,
“我知道了,这是青月给你的,洗过了。”
说完还面露嫌弃的又将连钰从上到下扫了一番,头也不回的离开了牢房。
如连钰所料,隔了一日,狱卒奉命来到牢房,打开牢门释放连钰,连钰临走前,十分谦逊的祝愿赖正早日出来,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连钰重新穿好官服,走近刑部值事房时,沈,宁,司,花四人正在一起讨论一指飘红身后的金主可能人选,
连钰听着他们的讨论已经接近尾声,但是却怎么也未听到他们说出那最后的结论——只因没有证据,
连钰走进去,给几位上峰行过礼,便缓步行至他们面前,
“几位大人,下官进来时无意听到了你们谈话的内容,
既然听到了,下官便坦白了,下官也与几位大人的猜想一致,”
“诶,但是这幕后之人做的很干净,虽然我们都知道是何人…
这几日我们曾有数次,都与幕后之人仅有咫尺距离,
但是每一次想再进一步查证时,关键证人的指向便会改变,而案件中唯一一个曾经在黑市露过面的人,早已经变成了一具尸体,
现在我们面临的困境就是:证据全断,
我们唯一的线索只剩下:这人出手十分阔绰,”
宁世昌对于连钰的能力十分认可,他大概将这几日他们的调查过程说了一遍,之后便眉头紧锁,
“这件案子虽有帝令,但是本官认为,最好就到此为止了,再查下去,恐怕,”
宁世昌手在颈部一比划,几人立时心照不宣,
“几位大人,对于这件案子,下官有个想法,只是有些不光彩,”
另外四人互相看看彼此,又齐刷刷看向连钰,
“我们也有个不太光彩的想法,”
屋内五人立刻眼中一亮,异口同声道,
“诛心?”
说完,几人又各自面露微笑,不再言语。
次日是朝会日,成恩“有事起奏,无事退朝”的话音刚落,司,沈,宁三人便依次出列。
在这次朝会上,三司这几位大人十分胆大,他们直接将皇帝推上了审案官的位置,
几人先是阐明那张写了“八月十五,辰时”的字条上面的尸液绝对不可能来自连钰,
之后将此案的买凶人特点——出手十分阔绰,追查时却无影无踪,贴上了拥有极端财富且最可能潜藏于朝廷的标签,
再之后,连钰刚升任刑部郎中,便成为揭开这一案件的关键人物,如此巧合恐是有人,意图摧毁大臻朝首个三元及第的祥瑞,居心叵测,
最后为皇帝和太子,秦王叫屈,说此案件如设好的局一般,差点离间了他们父子之间的亲情,
皇帝一直坐在殿上黑着脸,却在听到他们最后的话语之后,想起自己当初发现这个案子时,便第一时间便是要质问太子…...
如此看来,这个局确实差点离间了他们之间最珍贵的父子亲情,
想到这里,皇帝眉眼间温柔了些许,他低头看向正在下面最前方跪着的三儿子,
又在这时想起,刚才三司说的幕后之人“拥有极端财富又懂得朝政”,皇帝刚刚温柔下来的心又悲凉起来,
但是,这个案子必须到此为止了,再查下去…
“都平身吧。”
众臣起身,此时三司三位官员心里是颤抖地最厉害的,他们今日来诛皇帝的心,基本完全就是在赌,赌皇帝对于天价颜面的重视,
“既然此案的相关人员都已经殒命,便就此结案吧,至于连爱卿——”
满朝皆静,等着皇帝最后的判决,
“暂时革职留任,在任上将功赎罪,都退下吧。”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无力地甩了甩手,慢慢走出大殿,他明明是向着朝阳走的,他的背影看上去却那么萧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