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床榻上百里川睡着,只是时而皱眉蹙额。
他做着一个梦,一个无限循环的梦。他梦里有延绵起伏的山峦,有满布着雾气的密林。他寻觅着出路,明知再绕过那棵树,前方便是出口,却总是在那棵树绕过后回到起点。就这样重复着,几近精疲力竭。
他满头大汗,倚靠在大树旁,阖上双眸。忽然,他听到清晰地流水声,或许那是另一条出路。他向着那边行走,走着走着,脚下一空,身体赫然下坠,“噗通”一声,溪水灌入喉咙,他掐着脖子,在水下挣扎着。
窒息,死亡……
不!
他的眼中映入一个倩影,熟悉却又陌生。那个倩影向他伸来了手,他向其抓去,却怎么也抓不到。碰到便消散成齑粉,随后再重聚成原来的样子,而他只是无用的反复开合着手心。
雪儿——
雪儿——
一个黑影赫然出现在倩影的身后。他看到刀刃的寒光一闪,那锋刃“唰”的一下从颈项上抹过。
不!
红色飞溅而出,那红渐渐流入溪水里,将他的周围全部染成了红色,那是血,是血!
“雪儿——!”
百里川突然惊醒,气喘吁吁,头上竟然还冒着冷汗。噩梦惊醒,他竟脱口而出喊出她的名字,梦中情景兀自让人胆战心惊。
百里川长长吐出一口气,好让自己冷静下来。届时,他才感知门外急促地敲门声,还有玫儿焦急地呼喊。
“王爷!出事了!王爷!”看样子玫儿已是敲了一阵子。
“何事,如此慌张?”百里川揉揉干涩的双眼。
“是烟雨殿,烟雨殿着火了!”
百里川一怔,倏地掀开床幔才看见外面透着的火光。他立即起身向外奔去。
“究竟怎么回事?”
“是王妃。白日里皇后娘娘来找过王妃后,王妃便说要烧了烟雨殿。原本只是以为王妃说得气话,没想到夜里真的……”
不等玫儿说完,百里川急步前去。他在廊上急走,已看到远处映红的夜空。
百里川来到殿前,熊熊大火已经吞没了整个烟雨殿,尚有人泼水扑救,却于事无补。
他欲向前靠近,肆虐的火舌呼呼的将他逼退回去。他欲再次尝试,身后的奴仆已果断上前阻拦他。
“王爷,去不得!火太大了!”
闻言,百里川心中一紧。
不远处,灵巧儿狂笑的声音传来。百里川向其看去,她的手中还拿着火把。
“王爷!你看看!我就是要把这都烧掉!我就是要毁了那个女人待的地方!哈哈哈哈!烧吧!烧吧!你休想留下什么东西,好让王爷一直想着你!”
“你疯了!”百里川一把夺下灵巧儿的火把。
灵巧儿兀自癫狂般地呼喊:“哈哈哈。已经晚了。人死了,等烟雨殿也烧没了,王爷还有什么念想!王爷就是我一个人的!哈哈哈哈!”
“你真是疯子!来人,把她压下去,关起来,没有本王的命令谁也不能放她!”
灵巧儿被人扣下,她奋力甩开禁锢,跑到百里川面前,握上他的衣裾。
“王爷,王爷您不能关我。我是正妃,您明媒正娶的妻子。您不能因为一个小贱人就如此待我!忘了昔日的情份!”
“闭嘴!情份?当初你用何下三滥的手段骗的本王,你自己忘了?你想要名分,本王给你了,可本王从未喜欢过你。”
灵巧儿惊谔,最初的回忆涌入脑海。她惊恐地看着百里川,而后跪下哭求着。
“王爷,王爷您原谅我吧。我再也不敢了,王爷求求您了,王爷……”
百里川侧身而立,任灵巧儿如何哭诉也无动于衷。
手下人看得明白,便上前将灵巧儿拉走了,哭诉的声音也随之越来越远。
灵巧儿被人压下去,燎燎火光照亮了整个碧水宫。
百里川转看那火烧的殿宇,火光在双眸中闪动着。
修葺这座殿时,他总想起在宫中第一次见她时的模样。梨花带雨,悲戚情状,着实让人爱怜。
他的心里装着她。尽管他多次在心里提醒自己,他们命运悲惨。可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注意力往她那里凑。
他也时常幻想着,若是不关乎皇位,她被母后接进宫。他们可以一起读书作画,一起嬉闹,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等着选了适宜的好日子。他牵她的手,跨过火盆,拜过天地,成为执手一生的夫妻,安安稳稳地过着自己的小日子。
看着自己的孩子长大,一起数着越来越多的白头发,这样的结果真好。
琼华池水倒映着燃烧的楼宇,飘散的烟尘涔涔落在他的脸上,身上。百里川注视着那里,于事无补。
碧水宫里少了一座殿堂,而他的心里却多了一分愁伤,好似灼烫。
灵巧儿或许做了一件他不敢下决心的事。
可也证实了,不管那昔日的物件在与不在,都没有区别。
此时此刻,眼看她曾居住的殿宇,燃烧殆尽,他却越是想起以前种种情景。
她住在这殿宇内,也住在他的心里。
如今他怎能舍得?
若销毁可以减少一段记忆,那最该销毁的便是他自己。
待此身消亡,终是忘情之日。
他看看这座富有象征意义的殿宇渐渐剩下骨架,随后倒塌下来,成了一堆黑漆漆的残骸。眸子因长时间的闪光和烟尘的刺激看得越发模糊。
东方未白,他的眼前却明亮了一夜。这一夜犹如白昼。
零星的火被浇灭,残骸上的黑烟渐渐被风吹散。无人问百里川,奴仆便自觉的打扫起来,收拾残局。
没有人伤亡,却有人悲痛地落泪。香罗便是其中之一,她手中收拾着,泪水婆娑,脸上一道道黑。
烟雨殿被烧了个透,除了最初她抢着抱出的东西。如今一样完整的东西都未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