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郦一早就睡下了,只是今儿个上了香,又抄写了几篇儿佛经,手腕儿有些不得劲儿,一时之间在床榻上辗转难眠。
“娘娘可是身子不适,要不要让奴婢去传太医。”
说罢,玉兰已经匆忙起身掌灯。
左郦从床榻上起身儿,揉了揉眼眶,不过随意摆摆手,玉兰忙的上前将人扶住。
看左郦脸颊上两抹绯红,玉兰转身儿斟茶递了过来,一面儿道:“夜里头是不能吃冷酒,您可实在贪杯了。”
“以往吃了酒还睡得好些,偏偏今儿个就睡不着了。”左郦饮了茶水,渐渐的缓和过来,她抬眸看了一眼外头漆黑的天。
玉兰无声的叹息,她轻轻的替左郦揉着肩膀,问道:“那沈嫔将自己的妹子接进宫里来,您说是打的什么主意?您怎么就轻易的应下了。”
闻言,左郦微勾起唇角,意味不明的笑着,昏暗的室内,只靠一盏油灯,照不明她的脸,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戾色。
她坐直靠在一侧,修长的手指又从枕头下拾起佛珠,不觉慢慢的搓动着。
玉兰扯过一侧的锦被拢在她的身上,左郦缓缓闭住眼睛:“陛下既然让她娘家的人进宫,不过这点儿小事儿,本宫不应,她也会去找陛下的,横竖陛下心疼她说什么也答应,本宫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玉兰微微颔首,却又听的左郦继续道:“只是别真的到了最后,反而是她自作聪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您说的是。”
玉兰微微一笑,她抬头恰看见黑暗中左郦睁开眼睛,如漆黑的耀石般的双眸闪过一抹碎光。
她顿了顿,似是想起了什么,她道:“杨常在那个性子倒是软,只怕是做不好您交代的事儿,还有那甘洛宫的太监叫壶觞这几天还四处搜查,几个嬷嬷奴婢怕露馅儿,不如将她们送出宫去。”
左郦默了默,片刻后,转首同玉兰四目相对,嫣红的唇角耳边儿上挂上一抹浅浅的笑意,眼底荧光轻动:“你说的不无道理,让刘福亲自去,彻底处理干净,别留什么尾巴。”
玉兰应下,说了半天儿话倒是真有了睡意,眼皮儿微垂落,左郦翻身躺了回去,玉兰举着油灯又悄声儿退下。
她窝在地毯上,靠在门框儿边儿,抬头望了望外头,实际今夜星光疏朗,不用灯也瞧得清。
连日的好天气,偏偏王曼进宫这一日下着绵绵细雨,这一回没有刘娥跟着,她却是乖巧许多,刘氏心想估计在家里头刘娥不少嘱咐。
轻雾笼罩,空气里透着凉意,房檐下聚起一片雨帘儿,淅淅沥沥的雨水顺着台阶儿流下去,院内青石板路被雨水浇的铮亮。
沈全懿拢了拢衣裳,墨发披在肩头上,立在窗前静静看着外头渐渐大了的雨势。
直到看见门上几道匆忙的身影往这里来,她才收回视线,端坐在桌前,她手里拾起之前解闷儿的书卷,不过心不静,怎么看得进去,她闭了闭眼睛,复又抓起黄底蓝边牧童横笛的青花茶盅,自顾自的斟茶。
紫檀座掐丝珐琅熏炉吐出袅袅香烟。
隔间儿里几人终于窜进来,王曼虽然一路上撑着伞,却还湿了半个肩头,冷风吹过,她缩了缩脖子,想着自己的狼狈,今日苦心的收拾都白费了。
她的心底一时又委屈,便忘了刘娥对她的嘱托,瞥了一眼刘氏,便道:“嬷嬷是不是故意的?这么晚才去接我,如今我都湿了大半。”
刘氏不语,不接她的茬儿,她更火儿大,转头猛的看向壶觞,可看壶觞脸色冰冷,眸子满是凶光,她一时又移开视线,挑了看着软和的秋月,便出口道:“还不快去煮一碗姜汤给我去去寒,我若是真病了,你担得起这责任吗?”
秋月挑了挑眉毛,眼睛珠子一转儿,上下将王曼打量一番,看其一身儿蜀锦料子制的长衣,头上金钗银钗的不少,脸上更是铺了不少胭脂,不过是受了雨水,这会儿看水晕来了,红红绿绿的还真有些滑稽。
忍着没笑,秋月给刘氏打抱不平:“姑娘一来就发了好大的火儿,嬷嬷早就等着你了,姑娘这一身儿打扮怕是费了不少功夫,可耽误了时间,怎么还怪怨别人。”
被说的脸涨通红,只是胭脂下盖着,还看不出来,王曼却不肯低头,梗着脖子道:“你算个什么东西,还敢教训我。”
秋月冷笑,她道:“不敢不敢,姑娘原来是做大小姐的,我是做奴婢的怎么能教训您。”
“只是那日您说进宫为奴为婢的伺候娘娘,感情都是空话?”
连连反问,王曼抿唇不语,秋月趁机继续道:“若不是,那如今您进宫可就是和咱们一样的了,没什么高贵低贱。”
被秋月抢白,王曼顶着涨得通红的脸,转头看刘氏和壶觞,见其都是漠不关心的模样,甚觉自己势单力薄,她咬了咬牙。
一溜烟儿就转进了内室,可一进来就后悔了,她想起自己如今的模样,让沈全懿见了岂不是要笑话,可进也进来了,总硬着头皮上前。
“长…娘娘安好。”
王曼本来是憋了股劲儿,可桌边儿的沈全懿不过斜眼儿打量她一瞬,她就没了气儿,忙的俯身跪下了。
“一时失礼,娘娘恕罪。”
王曼小声儿说着,她这会儿反应过来了,不是家里了,她不能随意耍脾气了,她自请罪,可半天不听的沈全懿说话,她忍不住看过去。
可是桌上的茶壶里渐渐的有薄雾升起来,氤氲水汽便散开,淡白的雾气将沈全懿那张脸渐渐模糊。
王曼看不清楚,又一时忐忑起来,身上的湿衣服没换,紧紧的贴在她身上,窗口的冷风又钻进来,她冻得小腿打颤。
可是此刻她跪着不敢说话,只能是再次仰头去看沈全懿,这回薄雾散开了,她看见沈全懿平静的目光,忐忑没了,可沈全懿那居高临下的感觉,又让她觉着屈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