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稳稳落地,一字一句道:“太后如今应该还在万景园,若是我现在前去,殿下觉得,我能不能手刃仇敌?”
珩王瞳孔骤然一缩,不等他反应,青城遽然转身,又向外走去。
珩王沉声道:“拦住她!”
封义和钟颜相视一看,皆是一脸为难,他们是绝对不敢拔剑的,可这要怎么拦?总不能抱住青城的大腿,不让她走吧。
两人正茫然不知所措之时,青城已经行至近旁,她拇指微微用力,抵开剑柄,顷刻间,长剑已出鞘。她手腕翻转,剑刃像吐着信子的银蛇陡然而至,两人眼眸瞪大,下意识地横起剑鞘阻挡,眼看着银蛇化作残影,两人认命地闭上眼睛,然而青城的剑锋忽然偏开半寸,剑尖朝上,蓦地一挑,两人顿觉手中一轻,只听“咚咚”两声脆响,他们睁开眼睛,回头一看,手中的长剑已钉入身后屋檐下的朱漆木柱上,箭柄剧烈地晃动,铮鸣作响。
两人抬眼四望,青城早已不知去向,珩王站在禅房前,像尊静立千年的罗汉像,连衣袂的褶皱都凝固成石纹。
青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古寺,跃上马背,驱马向前,她不知要去往何处,只是漫无目的地游荡,等到天光大亮的时候,她环顾四周,发现不知置身何处。意识到自己迷路了,她心头一紧,可霎时又放松下来,只觉得如今这样也没什么不好,景致不断变换,心口堆积的怒意似乎会被冲淡一些。
她恨意汹涌,却没有失去理智到即刻跑去万景园找太后报仇,此次部署抓捕逆党时她才知道,太后出宫,暗处必由麒麟卫保护,她不知道太后身边有多少麒麟卫,也不清楚他们的身手。小时候,阿兄教她射箭时曾告诉过她一个道理,时机未到时,即便矢在弦上,也要做到弩机不发,锋芒暂敛。
可她忍得很辛苦,她胸口像压着一块浸透水的沉香木,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出滞重的闷痛。
她随着骏马信步而行,等到傍晚的时候,她猛然发现,竟然到了栖云山庄旁的石碑前,望着不远处的密林,她一阵恍惚。
那个夜晚,珩王踏着月色而来,紧紧地牵着她,一步一步向密林外走,她心中盈满安宁欣喜,这一幕不过发生在半月前,可不知为何,她只觉得已经过去许久。
一阵马蹄嘚嘚声响起,不多时,邯平策马而来,行至近旁时,他声音极低,像是生怕惊吓到她。
“郡主……”
青城瞬间回神,看向邯平:“你怎么来了?”
邯平看她脸色煞白,目光空洞茫然,心中顿时惊乱不已。
他是今日一早被封义叫来山中的,封义只说青城心情不好,让他前来护卫,又反复提醒,千万不要在青城面前提珩王。邯平又忧心又疑惑,当他随着封义赶到山中时,发现珩王远远跟着青城,一路面无表情,像个泥塑,但周身泛着从未有过的寒意,他心中狐疑不定,但不敢多问,眼见着夕阳渐斜,珩王终于开口,让他想办法务必将青城带回安阳县。
他舔了一下发干的嘴唇,对着青城道:“天色已晚,郡主随属下回卫所吧。”
青城愣愣地看了他一会,此时金乌坠落山峦,熔金般的光芒洒了下来。
她双眼半眯,直面望去,渐渐的,那残阳蓦地炸成一团血色,顷刻间,她眼前忽然失了颜色,紧接着喉间一甜,猝然呕出一口鲜血。
邯平大恸,滚鞍落马,低呼一声,“主帅!”
青城身形一晃,从马背上直直栽下,邯平上前,一把接住她。
他揽过青城的肩膀,短暂惊慌后,立即扶着她坐下,又摸向她的脉搏,此时她脉息乱作一团,慌乱间,他想起南棠教过他的法子,赶忙伸出两指,分别点在她肩部和手腕的几处穴位上,青城慢慢阖眼,昏了过去。
青城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漆黑一片,前方有一处光影,她想跑过去,但腿脚如灌满铅块,每一步都迟缓粘滞,怎么也跑不快,她只觉得累,惊惶之下蓦地睁眼,终于清醒过来。
她气息急促,胸口砰砰乱跳,额角渗出的冷汗缓缓没入发间。
意识到只是一个梦,青城长舒了一口气,缓缓坐起。
她环顾四周,发现屋中的陈设布局极为陌生,她很快意识到,这不是她在卫所的房间。而她打开门才发现,这也不是卫所。
门前有一座凉亭,掩映在花木重重间。
凉亭旁是一条曲折的回廊,两侧垂着竹帘,阳光透过缝隙在地上画出细碎的金线。回廊外是精心修剪的灌木,各色花朵竞相开放,香气清浅。
青城沿着回廊前行,一路上遇到几个身着水绿色衫裙的侍女,她们一见到青城,就忙不迭地行礼。
看着满眼陌生的环境和面孔,青城微微蹙眉,她脚下不停,向院外走去。
到院门前的影壁时,她终于看到熟悉的一幕——十几名靛衣轻甲的武宁卫守在影壁周围。
见到青城,他们纷纷抱拳行礼,青城拢紧身上的披风,抬脚向外走,但他们忽然齐齐跪倒,挡在青城面前。
为首一人面露难色:“郡主恕罪,王爷说郡主生病,还未痊愈,等好些再出门,请郡主移步。”
他叫的不是副指挥使,而是郡主,青城止步。
骄阳转过檐角,刺眼的阳光倾泻而下,她伸手挡住额角,转身向院内走。
青城知道,珩王不会任她随意离开,因为太后还在万景园中,但其实他多虑了,她目前根本没有报仇的打算,因为她醒来后不久就意识到一个无从更改的现实——她再次失语了。
她回到屋前的凉亭中,坐在美人靠上,对着满院花木发呆。
细细算来,她离开菀坪来到京城已经整整一年了,她当初带着一副春猎图上京,期待找出三年前的罪魁,从暮春到凛冬,真相一层层剥开,最后迷雾散尽,她陡然发现,祸起根源是大魏的皇权相争,而灭国的却是邬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