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锋最让人厌恶的地方,便是他们总如阴沟里的虫豸一般,藏身于暗处,从不光明正大地现身。
对薛宝珠而言,真正的难处并非厮杀,而是如何揪出他们的踪迹。
现如今,她再次找到了。
即便无锋的高层终日裹着漆黑的宽大斗篷,连议事都选在幽深的山洞之中,可他们终究要吃饭、要睡觉、要行走于日光之下。
于是,她以无锋总部为圆心,每隔十米便布下一名手持望远镜的探子,如蛛网般密不透风地笼罩方圆十里。
这些探子无需多余动作,只需静默记录,将那些高层离开总部后的行踪一一记录。
再深的伪装,也终将在这样的监视下无所遁形。
无锋此次对宫门的突袭,反倒给了她绝佳的机会。为免打草惊蛇,薛宝珠选择在无锋行动的同一天悄然出手。
在这些高层中,有人在闹市繁华之地中藏身,那里人声鼎沸,适合隐藏身份,但也便于她混入间谍;
有人在荒野山林中隐蔽,这里人迹罕至,适合望风而遁,却也容易布下天罗地网。
一匹高头骏马踏碎山谷的寂静,在偏僻的院落外猛然刹住。
马蹄上乌黑的血渍尚未干涸,那是上一个投靠无锋的掌门在仓惶逃窜时,被一发弹药贯穿胸膛,铁蹄无情碾过头颅留下的最后痕迹。
薛宝珠翻身下马,极轻盈的几道身影从她身后的林间飞下,无声包围了这个小院。
她施施然理了下身上的劲装,快步翻过院墙走到正门前敲了敲门。
房间里一点响动也没有,薛宝珠不以为意,笑眯眯地侧头朝着微微打开的窗户笑了笑。
【清风派投靠无锋多年,当时名震江湖的侠女,如今却要隐姓埋名,白日栖身这等荒芜之地以免被人发现。看来这些年过得并不顺遂,真是委屈你了,点竹掌门。】
她叹了口气:【不必再躲藏了,我们速战速决吧,我还要赶着去处理第四个人呢。】
‘轰——’
整扇木门板炸成碎片,连带着两侧青砖墙垣也被震得四分五裂。瓦砾飞溅间,檐下铜铃叮当乱响,惊起山林中的栖鸟。
未等木屑落地,一身黑衣的女人从中如惊雷般掠出,以掌作剑,迅疾地迎面袭来,又有人自她背后的院门处一跃而下,带着阳刚至暴烈的气息猛地攻向她的后心。
【看来第四人也能在这里一并解决了...】薛宝珠低声喃喃,丝滑地侧身,双手同时拔出两把剑,一柄白如霜雪,一柄嫣似鲜血。
刹那间,山风呼啸,花叶狂舞。
***
在顾家人紧急的驰援和补给后,通行的工具换成了马车,踏风追云的骏马如今被套上缰绳,在前头拉着马车疾驰。
侍女团中的惊蛰有些忧虑地看着薛宝珠略显苍白的脸色,不安地进言:
【小姐,其余投靠无锋的败类均已得知身份,不如日后再...】
薛宝珠抬起手挥了挥,示意她不要再说。
【别说日后,若今日日落前未能了结他们,便再无机会了。】
自无锋在南境的据点与销金窟被顾家连根拔起,其残部高层尽数龟缩于宫门以北的总部。
今天是他们图谋进犯宫门之日,待夜幕降临,这群蛇鼠必当重返巢穴议事。
若彼时察觉人手折损,定会如往昔般改换面目,再度隐入阴影之中。
【那就让我们代为出手,小姐且先调息疗伤...】
惊蛰欲言又止,方才与点竹及其护卫的恶战,小姐被他们伤的不轻。
下一个敌人昔年是流云派的客座长老,一手凝血掌已臻化境,掌风过处血脉凝滞,若小姐带伤应战...
薛宝珠摇头:【若非亲眼所见,我不放心。】
她无法再次忍受无锋从手中脱逃的滋味,更别提今日上榜必杀名单上的几人里,正藏着那个始终隐匿在阴影中的首领。
惊蛰与静坐角落的霜降交换了一个眼神。霜降垂眸沉吟片刻,轻声道:
【小姐,刚收到信鸽传书。李公子已擒获无锋细作上官浅,此刻正候在三里外的驿站。此女既能被无锋遣入宫门卧底,必知不少机密。若能从她口中撬出些消息,或许对接下来的行动有所帮助。】
薛宝珠眸中幽光微闪:【上官浅...让李道生将她带到我们的必经之路上等着。】
提起她,就想到宫门,想起宫门,就想到了远徵。
也不知道他有没有乖乖在旧尘山谷里等她归来?
见小姐毫无停歇之意,竟是要在这颠簸马车上即刻提审...霜降不由暗暗蹙眉,无声退出去传信。
不多时,依旧那套寒鸦打扮的李道生出现在路边,只是肩上多了个五花大绑的上官浅,她连嘴都被布条勒紧,唯有一双杏眼还闪着不甘的光。
李道生麻利地将人往车厢里一塞,转身便跑。
别说他胆小,而是萦绕在马车周遭的血腥味太重,连带着杀意都凝成了实质。
惊蛰扯下上官浅口中的布条,反剪其双臂,将她按在薛宝珠面前。
薛宝珠平静微笑:
【我以为孤山派的遗孤该与宫门同仇敌忾,奋战无锋,不知上官姑娘为何要私去后山,还对金繁侍卫下手?】
看清眼前人面容的刹那,上官浅脸上警惕之色方起,转瞬便化为泫然欲泣的楚楚可怜。
【都是因为宫唤羽骗我合作,他让我去后山盗取无量流火,我才...】
‘叩、叩。’
薛宝珠屈指轻敲案几,截断了她未尽之言:【你都被那个假扮成寒鸦柒的男人送上了我的马车,】她忽而倾身,手指挑起上官浅下颌。
【却还觉得我对你的底细一无所知么?】
上官浅沉默一瞬:【我的确是孤山派的遗孤,当年我从密道逃出后掉落山崖,撞到头部失去记忆,点竹将我带了回去,收养作徒弟为她卖命,这才成了无锋之人。】
【但我的心真的不在无锋。】
薛宝珠嗤笑:【这样烂俗的理由只有街边看三流话本的人才会相信。】
【句句属实。】上官浅一字一顿道,【记忆恢复后,我假意侍奉点竹左右,为的就是有朝一日报灭门之仇。
【两年前武林大会上,我曾下毒毒杀点竹,点竹当日称病缺席,各派宾客皆知晓此事。】
薛宝珠百无聊赖地端详指甲:【她未出席,只能说明当日行程临时有变,并不能证明是你做的手脚,半道突然拉肚子了也有可能啊。】
上官浅着急地辩解:【但于此同时,无锋首领也取消了内部风雨不改的例会,顾姑娘既能找人假扮寒鸦柒,何不让他去查证...】
话音戛然而止,想起生死未卜的真寒鸦柒,她喉间蓦地发紧。
【正是由此,我才断定点竹就是无锋的首领。所以我才一直为无锋效命,目的就是为了终有一日能杀死点竹报仇...】
她声音渐低,【我曾将此事说与角公子听,求他为我报仇,可他...不信我。】
【还请姑娘信我,放我一条生路。】上官浅嗓音微颤,似风中飘絮。
薛宝珠大受震撼。
【你刚刚说,点竹是无锋首领?】
【千真万确。】
薛宝珠诡异的沉默了一会,心中的杀人计划表忽然放松了几分。
【信任这种东西,是需要一个累积过程的。】
她缓缓靠向身后柔软的椅背,【上官姑娘,从初次见面开始,你就一直在骗人,我要如何相信你呢?】
上官浅仰起脸,被捆缚的手腕微微发颤,却仍挺直了脊背:【我已经是顾姑娘的阶下囚,还能如何骗你?】
【这可真说不准。】薛宝珠慢条斯理地解开囊带,取出一枚淬毒的银针在指尖把玩。
【即便身份为真,可你对姜离离、宋四下毒陷害时毫不留情,凭自己魅阶的身份轻蔑云为衫一等,看心智手段,已经完全被塑造成了无锋的模样。】
【上官姑娘,你当我不清楚,无锋内爬上魅阶之位,要踩着多少具尸体,杀过多少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