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商轻轻拂去衣角的尘埃,目光沉静如水,缓缓地优雅转身,宽袖微扬,衣袍如墨玉流泻。
他抬眸看向眼前之人,眼神温润而深邃,透着令人难以揣测的思虑,随即缓缓地躬身跪下,声音平稳而恭敬。
“臣丞商,参见六殿下。”
钟月回微微一愣,目光骤然变得复杂。
他已经多久没有听到这句称呼,多久没有见到有人如此恭敬地对他行跪拜大礼?
他几乎已经忘记,自己曾是天潢贵胄,是高高在上的六殿下。
如今,他不过是一个普通人,或许连“六殿下”这三个字都已随风散去。
可丞商的这一拜,却像是一道锋利的刀刃,划开了他心底深埋的往昔。
他的手微微握紧,又在须臾间松开,神色迅速恢复平静,嗓音低沉却不失威严。
“太傅请起,不必多礼。”
他顿了顿,目光深沉地望着丞商,眉宇间压抑着暗涌的情绪
“到底发生了什么?三皇兄如今如何?”
丞商缓缓起身,略整衣襟,神情间透着一丝冷峻,随后侧首看了一眼身旁的云起,沉吟片刻,眉头微蹙,缓声开口。
“离将军,你可还记得我此前所求之事?”
他声音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如千斤之重。
“果然如我所料,太子与三殿下原是奉旨前来清除丽山山贼。我等筹谋多日,决定先诱敌深入,再前后包抄,以求一举歼灭。那群贼人的山寨地势极其险峻,若贸然强攻,恐怕会折损兵力,因此我们安排了一支队伍假扮富商,运送货物金银,引山贼下山,再趁其不备围剿。”
“然而……”
丞商眼神微寒,嗓音低沉如夜
“计划出了差池。那山贼头目黑巳极为谨慎,他未曾亲自下山,只遣手下试探。无奈之下,那队人马只得与那些前来劫掠的山贼交战,以此吸引黑巳带人前来增援。”
“果然,黑巳现身了。”丞商顿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可就在这关键时刻,太子却急功近利,他不等我们布下天罗地网,见黑巳一出现,便直接率兵冲杀,结果打草惊蛇,黑巳察觉不对,立即撤回山寨。三皇子与我则带人伏击于山寨口,原本已稳操胜券,眼看前后围剿,山贼已是困兽之斗。”
丞商的拳头在袖中微微紧了紧,眉宇间带着一丝隐忍。
“可就在这时,太子竟担心三皇子先一步拿下头领黑巳的首级,功劳落入他的手中,竟然下令,不惜一切代价诛杀黑巳,不得让三皇子先得头功。”
钟月回眸光一沉,眼底寒意骤起:“他疯了?”
“疯得彻底。”丞商轻叹,语气沉痛。
“太子的亲卫在战场上竟开始攻击我们的人,导致战局大乱,黑巳趁乱逃窜。三皇子急于追赶,却未曾料到,太子竟在此刻起了杀心,直接一箭射向三皇子!”
话音落地,钟月回瞳孔微缩,呼吸一窒。
“太子那一箭射得极准,三皇子措不及防,被生生射下马,而黑巳见状,立刻趁机擒下三皇子,将他挟持。至此,我们再难寸进。”
空气霎时凝滞。
云起神情冷肃,指尖微微收紧,钟月回更是眸光幽深,脸上不动声色,实则心头掀起滔天巨浪。
“太子……他竟如此狠毒?”
“他要的,是三皇子的死。”丞商冷冷一笑
“这样一来,既能除掉储君之争的对手,又可趁机血洗山寨,拿下功劳,稳固自己的皇位。”
钟月回深吸一口气,眼底渐渐沉淀出肃杀之色,拳头握紧,隐忍的怒意在胸膛翻腾。
“此等阴毒,如若他登基称帝,天下何来安宁…”
丞商叹息,又回想起那日的场景…
丞商站在战场中央,目光幽深,手指微微握紧剑柄。
他的眼神扫过太子,那人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而那笑意在三皇子被拖拽到黑巳面前时,愈发浓烈。
丞商心头一沉,厉声喝止所有将士…
“都不可轻举妄动!”
可还不等他布置好营救的计划,太子忽然步步走近,故意放大声音,声震山林
“大胆贼人!你可知你抓的人是谁?他乃当今圣上的三皇子!若敢动他分毫,我们必率军踏平这丽山,让你们鸡犬不留!”
霎时间,四周一片寂静。
山贼们闻言,皆是震惊地看向自己的首领黑巳。
而黑巳那双阴鸷的眼睛在听到“三皇子”三个字后,先是一怔,随即瞳孔收缩,露出一抹森然的笑。
“嘿……老子正愁没活路,没想到天上掉下个皇子。”
黑巳猛然揪住三皇子的衣服,将刀架在他的脖颈上,厉声道
“既然是皇子,那就更不能放了!放了他,我们便是死路一条,不如索性带上这尊大佛,看看能换几条命!”
丞商一口牙几乎咬碎,他太清楚太子的算计了……
他分明是故意说出三皇子身份…
果然,黑巳根本不等人反应,立刻下令
“撤!把这皇子带回山寨!”
丞商瞳孔一缩,正欲阻拦,黑巳已经迅速撤回山寨,周围的山贼如潮水般退去,三皇子被强行拖走,消失在夜色之中。
丞商握紧拳头,眼底掠过一丝寒意。
太子见状,眼底那抹笑意愈发明显,装模作样地叹道
“哎,真是太可恶了,三弟竟然被这群贼人掳走。看来……只能等本宫带兵攻破山寨,才能救出三弟了。”
丞商冷冷看了太子一眼,深知现在不能硬碰硬。
他的眸光微微闪动,沉思片刻,忽然勾起一抹淡笑。
夜深,丽山密林处,一支人影悄然行动。
丞商早已料到黑巳的性情,这等草莽出身的匪寇,最信不过的便是“朝廷”二字,最怕的便是被人背叛。
于是,他让人在山贼巡逻的必经之地,埋下了一箱金银,其中夹杂着一封密信。
信上只写了一句话:
“今日与你对峙之人乃是当朝太子,他亲手将自己的手足射于马下,故意给你可乘之机。欲借你之手残害其他皇嗣,事后以此为由带领精兵血洗山寨,取你项上人头邀功。若想活命,便听我一计!”
这一夜,丽山的风,比寻常更冷。
山寨之中,黑巳静坐在主位,翻阅着那封信,眼神晦暗不明。
手下大当家试探道:“寨主,这会不会是个陷阱?”
黑巳嗤笑一声,低声道
“就算是陷阱,如今我们也已无退路…那太子亲手把他弟弟射下马,你们难道没看见?”
大当家哑口无言。
黑巳缓缓摩挲着刀柄,嘴角微勾
“呵……宫里的这些皇亲国戚,一个个自诩高高在上,却比我们这些贱民还要腌臜的多!我呸!想借刀杀人?我且给你点颜色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