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渔阳郡,城主府邸。
府邸高大威严,主殿内通风敞亮,内里只有黄绍、刘能、何成、贾诩、张既等一众高层静默无言。
呼呼,秋风呼呼,敲打着门外的景木,悠忽间卷起片片落叶飘荡。
殿内气氛冷清,良久,从事张既出出言道:“黄统领,主公既然已经下令,您还在犹豫什么?”
“难道非要眼睁睁,看着周将军陷入险境,您才甘心吗?”
张既注视着黄绍脸上表情,顿了顿继续道:“朝廷不顾抗胡大义,悍然起兵,在我军背后捅刀子...”
“且诸位将军,在前线苦战流血,主公亦被鲜卑人,拖在武皋难以抽身...”
“难道这些,都不能让将军您,看清楚真正的局势吗....”
“哼!”黄绍不满的扫了一眼,冷声道:“南北战略如何,不是我说了算...”
“此事一日没有结果,吾便不会轻易放手!”
“你做好民众迁徙之事便可,幽州之战,自有本统领来应对...”
“呵呵”张既见不得这货装逼,反唇相讥道:“应对?汝凭什么应?牺牲将士们的生命来对?”
“汝心有抗胡卫民,展现胸中道义,但朝廷若何?”
“汝体恤幽州边郡百姓,但这些贱民和幽州军,未必会承你的恩情...”
“到底是大义轻贱,还是数万老兄弟的生命为重,汝应该问问军中将士....”
“是啊大哥!”副将刘能,上前劝道:“为了一群里通外敌,不知感恩的贱民,不值得...”
“迁走百姓,放弃幽州,是军师与各位大人,共同商议出的战略...”
“辽东那些刁民,既然他们抗法不尊,不愿迁徙,便由得他们...”
“不错!”何成亦道:“幽州之地,与其被汉军占去,还不如放鲜卑人进来,让他们狗咬狗...”
“如此也能为徐将军,减轻东线的压力,为后续的战事增添胜算...”
随着诸众出言,黄盛也出列道;“大哥,众将皆言,您还在犹豫什么...”
“周仓将军带着一群新兵,在南部与汉军厮杀流血,难道您就无动于衷...”
“我等心有道义,体恤北部百姓,但汉军何时存有丝毫大义...”
“不必多言,吾意已决!”
黄绍环顾大厅,眸光坚定,他沉声道:“百姓可以迁走,幽州可以放弃,但不能落在胡人手中...”
“且辽东右北地区,还有很多汉家百姓尚驻足,就更加不能放鲜卑入关...”
“这不但是天下大义,更是我等做人的最后底线,除非...”
后面的话,黄绍并没有明言,但众人皆懂。
那就是,除非李信这名人主,亲自下令,下达撤军的命令...
若不然,单凭贾诩和张既等人,想要越过黄绍,施行鲜卑魁头和汉军刘虞狗咬狗的战略,还不够格...
大殿中,气氛沉闷,众人心思各异,他们所争论之事,其实并不复杂,就是关于放弃幽州之事。
东部鲜卑前锋经过上谷一战,被石勒打瘸了腿,暂时不敢轻动。
而南部刘虞汉军,不惧伤亡攻势猛烈,大有不死不休之架势。
这种情况下,北方无战事,张既就提议调渔阳、右北、辽东、等地主力南下支援周仓,帮其分担一些压力。
计划很简单,道理很浅显,但黄绍却不敢轻易抽调北方大军。
因为鲜卑人现在看似老实,但之前在上谷损兵折将吃了大亏,怎会甘心。
现在的平静,只是山雨欲来前的表象,东部大人魁头,正从草原各部调兵遣将。
并在原乌桓王庭旧地,辽河平原上汇兵十万众,随时准备南下。
黄绍相信,若他抽走边郡驻军,兵力空虚,魁头绝对不会放过这次机会。
此前鲜卑人,已经占据长城沿线的宁县、连山、且南、北关等重镇,突破关外防线。
若幽州北方各地主要郡城也失守,那整个幽州便会暴露在胡人的铁蹄下,这是黄绍不愿意看到的。
这些时日,黄绍早已经领教过胡人的残暴,被抓去当两脚奴隶都是幸运的。
若是运道不好,碰见漠东那些茹毛饮血,且有吃人习俗的野人部落,恐怕幽州百姓会更惨。
所以黄绍宁愿汉军入主幽州,也不愿胡人南下,除非主公下令,若不然谁来都不好使。
而且就算汉军重新占据了幽州,依然要防备北方鲜卑,两方狗咬狗是早晚的事,完全没有必要急于一时...
黄绍的坚定,让众人无可奈何,张既目光更是复杂,能让黄绍妥协的,恐怕只有全权负责幽州事宜的参军大人。
可惜逢纪还没来得及赶来幽州,便陨落在鲜卑大营中,这让张既心中愤怒又憋屈...
放鲜卑人进入幽州,与汉军狗咬狗,这个策略李信虽然没有同意,但也没有反对。
甚至此前还授权逢纪这个提出策略的心腹,来督理幽州大小事宜,其中心思早已昭然若揭,这是相当于放权默许。
然逢纪大人,出师未捷身先死,只能感叹时运不济...
沉默良久,一直沉默不言的贾诩陡然睁开眸子道:“既然如此,那便等主公的新命令吧...”
“而且鲜卑人不可不防,但刘虞攻势猛烈,周将军恐怕撑不了多久...”
“全军南下不可行,那便请黄绍将军抽调部分兵力,前往支援...”
说话间,贾诩缓缓起身准备告辞,不过在临行前还是回头道:“幽州迁民,已进入收尾阶段,不能有丝毫差池...”
“这一点,希望黄绍将军,能够心有体谅...”
他说完,微不可察的扫了眼张既,直接踏步离开。
幽州百姓迁徙的工作,虽然进展顺利,但越是最后时刻,越不能大意。
且各地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他处理呢,既然此行没有建功,他便不愿再继续消耗下去了...
黄绍此人,自持身份,将他贾诩的忠告当耳旁风,到时真出了事,自有人收...
“嗯!”黄绍目光闪烁,亦不可置否道:“迁民之事不容有失,这点道理黄某还是明白的...”
“如此,便让刘能带五千骑,南下支援周将军...”
虽然拒绝了贾诩的狗咬狗策略,但有些面子,还是要薄给的。
不管怎么说,大家都是同为主公效力,虽然思想理念不同,但不妨碍对于其中能力的认可。
其实抽调主力南下之事,黄绍闭着眼睛,都能猜出到底是谁在后面主使。
张既不过是被推在前台的背锅狂魔,少言寡语的贾诩,其心思才更可怕...
...
武皋,关城。
秋日黄黄,天色清朗,昏黄的日光下,硝烟四起。
整个武皋关城笼罩在惨烈的厮杀中,青石染血,泥土红褐。
墙角下,人海汪洋,无数士兵血水与泥泞,踏着袍泽的尸体,前赴后继的向城上发起猛攻。
城楼上,一身重甲,如同铁塔般雄伟的典韦屹立城巅,虎目犀利,警惕的扫视着城下激射的箭矢。
四周一众侍卫同样目光凛然,牢牢的守卫在城楼处,不敢有丝毫大意。
呼呼,秋风扑面,冷冽中夹杂着浓浓的血腥气,让李信原本幽深的眸更加森然。
嗖,箭矢穿空,又支冷箭箭矢窜上城头,却被眼疾手快的张辽一刀斩截。
郭藴面露隐忧,上前劝诫道:“主公,战事凶险,还请回城暂避!”
“且城上有孙康高顺等将督战,鲜卑人攻不上来....”
“不必多言!”李信声音清冷:“区区冷箭安能伤吾,和连人若只有这点本事,老子早晚灭了他!”
“杀我心腹,断我手足,此恨只能鲜血才能洗刷...”
众人环卫下,李信按剑立于城头,俯视着城下汪洋的人海,以及那流腥的鲜血,心中一片冰寒。
逢纪死了,他暂时无能为其报仇,心中憋屈燃火,只有亲眼看着敌人哀嚎流血,他那暴虐的心才能平复,才能得到些许慰藉。
朝廷来伐,鲜卑攻关,李信身上本就压力山大,若一直缩在后方,心中压力与怒火得不到宣泄,早晚会将他压垮。
如今,战事惨烈,敌人的惨叫与哀嚎,就是慰藉他内心最好的良药。
“唉!”眼见大帅目光坚定不为所动,郭藴只能悻悻然的退了回去。
李信俯视城下的血腥,又眺望城外大营,心理始终有一抹疑惑解之不开:“和连小儿到底是真弱智,还是另有目的!”
鲜卑人前番在关外与他对峙消耗,用心中不甘勉强能解释的通。
现在郭藴三十万大军抵达,明眼人都能看的出来,已经没有机会了。
但鲜卑人却又突然不惜伤亡的猛攻,这是要闹哪样,脑子抽风也不是这么抽的…
战事惨烈,敌人攻势凶猛,守军同样不留情,滚石檑木,金汁粪水,不吝消耗的往敌人身上招呼,攻守双方死伤惨重,却都不愿退缩。
鲜卑大营,和连、慕容威、浦头、弥加、步度根、轲比能等一众部族高层,登高矗立凭栏而望。
“哼哼”和连眺望厮杀惨烈的攻城战场,哼声道:“老子还能如何!”
“此战就是要与李屠夫,死磕到底,不死不休。”
你要问和连为何一反常态,不故伤亡发起猛攻,在城墙下流血。
这自然是因为南下以来,各部损兵折将不堪忍受,已经有了离心之象。
一个月不能建功,众桀骜不驯的各部大人,可不会在去管所谓的大义了,。
到时候各回各家,招兵买马,北上弹汗山,重组王庭都有可能。
所以和连要趁此机会,强攻消耗各部的力量,同时树立一个共同的敌人来增强部族的凝聚力,加强他对大军的掌控力。
部族的底层牧民和所谓的士兵,是穷苦和没有立场的,因为他们本来就没有什么东西,屁股自然不会有所倾向。
他们的脚,是跟着上层,跟着惯性,或者说是部族的头人走的。
和连稳不住头人的心,又不能剥夺底层牧民的权利,因为这些人本身除了烂命一条之外,就没啥权力,不能剥夺他们原来没有的东西。
这个时候,便要给他们树立一个靶子或者说是敌人,通过战争或者族群大义,来转移内部矛盾。
同时将所有的伤亡与不幸,都归咎到李屠夫头上,利用民族感情来让族人们脚下有立场。
如果族人们有了立场,那在大义或者说是大势面前,到时候就算各部头人想撤离,也要仔细斟酌一二。
只是可惜了一些小部头人,和李信这个好好先生,连带着麾下的心腹和士兵也遭了兵祸,殃及无辜。
战事焦灼,一直持续到夕阳日落后,鲜卑人才鸣金收兵。
大战过后,双方无可奈何,徒留一地腥膻,和磊叠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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