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沉鱼原是不太懂这些的。
但验尸格目写得清楚详实,她便也能看得明白上面写的是,这两个“山匪”的膝盖磨损不似正常的山匪常年于山林间穿梭行走该有的样子。
而且这两人的身体素质过硬,综合各方面来看,都不似一般的草寇,而是训练有素的正规军。
看明白了这一点,她便赶紧将东西收起来了。
这是极其重要的物证。
等阿爹来了,也好转交给他。
楚窈接着说道,“何大人说这件事十分严重,但又怕信件通过驿站会走漏风声,便命我把人给你秘密送进京来了。他还说,您看了信便会明白了。”
“我已经看到信了。”薛沉鱼点点头。
信上说,他托楚窈姑娘送两具尸体进京,事关暗藏在岭南的那支队伍,他不敢轻举妄动,怕打草惊蛇,所以只能用这样的方式隐藏行踪。
她家那个二叔一个小小的五品参将都能被收买,被那些人利用去买卖盐铁,根本不知道还有多少人同样被收买了。
何元驹县令的怀疑不无道理,谨慎点总是没错的。
“迟点便会有人过来,接收那两具尸体。楚姑娘一路上辛苦了。”薛沉鱼又说道。
楚窈连忙挠挠头,说不辛苦。
“原本是该冬月会长来的,但那边商会的事情如今越来越多,而且百姓都十分信任她,她走不开,只能让我跑这一趟。”
冬月如今都是海城商号的会长了,薛沉鱼欣慰不已。
“楚姑娘高义。”
楚窈被她夸得直脸红,“……薛大姑娘可千万别这么说。”
薛沉鱼对楚窈的越发钦佩。
若是寻常的女子,别说一路上护送着两具尸体,光是听说都得胆战心惊的。
而且第一次出远门就跋山涉水这般千里迢迢的入京,这本事就是一桩极其厉害的挑战。
但想到她曾在虎狼环伺的地方,保下青木寨那些老幼妇孺,薛沉鱼又觉得,这确实是她能做得到的。
她做的那些事,从来就不是寻常的女子可比的。
半个时辰后,薛侯便陪着薛夫人过来了。
同来的,还有大理寺和刑部的人,也就是于四公子和沈玉衡,以及其他的人员,倒是不多,但拎的东西不少。
他们一道去了存放尸体的义庄。
他们是要去验尸的,薛沉鱼和薛夫人便没有进去。
等薛侯陪着他们验尸完毕,天色已经不早了。
薛沉鱼这才把楚窈带来的验尸格目递给薛侯,“这是何元驹何县令拜托楚姑娘一道送过来的。”
大理寺和刑部的仵作接过了验尸格目,他验尸得出的结论,和海城县仵作得出的结论是基本一致的。
仵作说完,于四公子说道,“侯爷,基本上可以确定了。”
薛侯点点头,神色间难掩欣喜。
楚窈也成了他们的重点关注对象。
她是在什么地方遇到了这两人,又是如何擒下的,他们有无同伙等等,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楚窈都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你们这样叫楚姑娘如何作答?不如先回城,等梳洗过后,晚些你们再行问话。”薛沉鱼提议道。
于四公子和沈玉衡都要给薛侯几分薄面,便答应了。
之后,一众人等便回城了。
那两具尸体也被大理寺的人带走了。
回府之后,薛侯去洗漱一番之后,便迫不及待来见寻楚窈说话。
于四公子和沈玉衡动作更快,匆匆回去沐浴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就又快马加鞭赶来。
在薛沉鱼的陪同下,楚窈可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于四公子三人仔仔细细地问了又问,确定了之后,薛侯便再度秘密进宫去了。
之后彻夜未归。
只有宫里差人送来了消息,说薛侯有事留在宫里。
等他回家时已经是隔天的下午。
一回来就请薛夫人帮他收拾行囊,“明日,最迟明日就得出发了。”
薛夫人迟疑了片刻,还是点了头,“好,我去给你收拾。”
“世子呢?”薛沉鱼问。
薛侯犹豫了一下,“……他已经出京了。”
薛沉鱼:“啊?”
“太后和陛下不肯同意你们的婚事,世子也不肯妥协,昨日便连夜出城,走了。”
薛沉鱼一时间有些缓不过来。
这人当真是任性的不得了。
“但世子有一物,托我转交给你。”薛侯又道。
他取出一个七八尺长、用布帛裹着的长匣子,隆重放在薛沉鱼面前。
薛沉鱼不解地看着亲爹,“这是什么?给我何意?”
“世子说。你看了就明白了。”
薛沉鱼犹豫了片刻,才一层一层地解开了包裹。
先是布帛,然后是匣子。
里面还有一层,揭开之后,便是一把线条线条利落,寒光必现的锋利长剑。
薛沉鱼冷不防倒吸了一口凉气,“这,这是……”
这是她根据前世记忆画下的那把剑,他竟然凭着图纸,又做出来了。
而且将细节完善的这么好。
或者,这把剑从一开始就是他自己画出来了。
只是那时候看见她类似的图纸,没有当面拆穿她罢了。
“当真是一把好剑啊。”薛侯也忍不住上手摸了摸,“精铁锻造之法,并非寻常技艺,难怪之前世子偷偷找了匠人。”
说着,他不禁又对薛沉鱼说道:“更没想到,这把剑竟是送给你的。”
薛沉鱼接不上来话:她要这剑何用?
前世就是这把剑害得她家破人亡,但这一世薛淮已经习文了,也不再痴迷练武、执着要去建功立业,最重要的是,他已经和六皇子认识了。
他们之间不会再发生那种,见面不识、大打出手,薛淮还把人打成重伤的事。
足可见,工具并无对错,错的是使用工具作恶的人。
短暂的欣赏了宝剑的锋芒之后,薛沉鱼便将剑匣盖起。
“阿爹,这把剑在您手上,才能发挥它最好的作用。带着它吧。”
薛侯原本想说,这把剑客可是诚王世子送你的,可话到嘴边又释然了。
东西居然给了他女儿,那便是由她做主处置的,她要送给谁都可以。
孝敬父亲,何尝不是一种处置?
……
司徒祯临行前还准备了两封书信,命方随在他出京之后,再呈递给太后和陛下。
他这一招离京出走,把陛下和太后给气地够呛。
却苦于人都离京了,根本拿他毫无办法。
至于他在信上说的,“陛下和太后的恩典大福不敢忘,大福不愿让陛下和太后为难,故此出去走走散散心,等大福想明白就回来了。”
太后:“等你想明白,哀家信你就怪了!”
这分明就是他的缓兵之计,以为他不在京中,她老夫人就不能下旨赐婚了?
但转念一想,那孩子素来是个率性的,要是真给他惹恼了,他可不定作出什么来。
他虽然也不至于一辈子不回京,但他若是在外面待个三年五年的,薛家那丫头倒是不娶了,可万一再在外头招惹了什么不三不四的。
她老夫人想想都头疼,随即命令方嬷嬷,“赶紧命人找去啊。”
而陛下收到信的反应也差不多,“出去走走?真当朕找不到你的所在?”
说着,他把自己也给气笑了。
随即命令王公公传旨,“让人画影图形,务必将诚王世子给找回来。”
说到这里,陛下也不禁感慨,这么多年了,最像自己的,竟只有这个孩子。
画影图形?
王公公都不禁犹豫起来,“……陛下,只怕不妥吧,画影图形不是追缉要犯的么?”
一句话把陛下给劝住了,想到自己年少时在外的经历,又不可避免地想起被薛夫人救起,在江家跟着江老爷做生意的时光。
“罢了,随他去吧。”陛下摆摆手。
王公公:“那,画影图形还……”
话音未落,便被陛下瞪了一下。
他赶紧改口道,“是是是,世子殿下素来是个有章法的,说不好他只是借口出去走走,实际上是去哪个地方替陛下排忧解难了呢。”
陛下:“他最好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