贼寇的表现有些夸张。
要知道,在场的可是西北边军的精锐。
即便是军粮不足,也是最近才发生的事情,战斗力虽有所下滑,也不该是他们可以拿捏的。
可事实却是,即便是护卫统领指挥若定,手中箭矢频发,贼寇也不肯后退半步。
而边军将士,则在敌人的各种打击下,不断有人倒下。
人群之中,与护卫统领一起指挥战斗的寇相,看得神色越发凝重。
贼寇的花样太多了,从各种远程武器的配合使用,到克制具装步兵的锤子,斧子应有尽有。
这他娘的根本就不像是一般的溃兵,倒是像是朝廷的精锐悍卒。
同时,敌人见贺禹他们疾驰而来,而且速度越来越快。
并不慌乱,而是命令旗牌官回屋令旗,调动部队。
在场的寇相、护卫统领以及贺禹都愣住了,这是贼寇吗?贼寇都会用旗语沟通吗?
随着旗帜的挥舞,正在跟寇相他们这边儿交锋的贼寇,立刻走出了一支约莫三百人的步卒小队。
这支小队的士兵,面对贺禹的冲锋丝毫不畏惧。
将一支支长矛杵在地上,同时一队弓箭手出现在长矛手的后方。
贺禹眉头紧蹙,这贼寇太专业了,这一仗不好打。
可既然来了,断然没有撤退的道理。
他高呼一声,“随我继续冲!”
看到贺禹等人的速度越来越快,队中的贼寇大呼一声,“放箭!”
泥泞翻飞之中,随着贼寇一声令下,那些弓箭手的箭矢瞬间腾空而起,天空之中凝结出一小片黑云。
“噗噗噗!”
箭矢入肉,顿时人和驴子的惨叫声传来,鲜血染红了大地。
一轮射击,贺禹身边儿便倒下了十余人。
“不要停,冲上去!”贺禹见到己方有人落马,咬牙命令道,“后撤者,斩!”
贺禹平日里对兄弟们不俗,而且也很少遇到像样的对手,所以贺禹基本上没有给士兵凶狠的面孔。
这也是他第一次对袍泽说出后退者斩这样的话。
即便是昔日在南越国走私,遇到不少实力不俗的对手,他也没有这样过。
但贺禹却知道,骑兵,即便是驴骑兵,也是靠机动性消灭对手,一旦停下,或者后撤,就是败了。
这时,驴背上一名乡卫老兵心疼道,“贺大哥,刚才死的可都是咱们的袍泽,就为了一个狗屁宰相,值得吗?”
贺禹冷声道,“怎么不值得?即便是我们都死在这里,也是值得的。你可知道,即便是被流放的相爷,他的善意,对于咱们七里堡也是一场泼天的富贵。”
“你们可能不知道,即便是我家富贵时,想在京城拜见一番这位落魄的相爷,也是登不了门的,别管那么多,冲。”
众人听到贺禹的解释之后,纷纷点头。
“杀啊!”
贺禹身边儿的骑卒虽然少,却在呐喊声中,仿佛有千军万马的气势。
贼寇的首领眉头紧皱,口中不由地喃喃道,“听说七里堡没有战马,便用驴子代替,我以为他们是犯了脑疾,现在看来,这驴子当马,竟然真的管用。”
“这群狗娘养的,情报就不能准确点么?”
看着贺禹越来越近,甚至有人在驴背上,抽弓搭箭,对他们点射。
这首领无奈道,“且战且退!”
对方一旦冲起来,他们这狗屁枪阵根本就挡不住。
果不其然,与他预料中的意见,对方的骑卒还没正式撞到长矛,就从驴背上掏出长矛,对着他们投掷开来。
“噗噗噗!”
大量手持长矛的贼寇,顷刻间被扎成了刺猬,阵线瞬间崩塌。
“我的老天爷!用驴子当骑兵,这是谁的创意?”老相爷看得目瞪口呆,旋即对李福说道,“阿福,这不比你年轻的时候猛太多了?”
阿福也是一脸的震撼之色,“岂止是比阿福年轻的时候猛,感觉比年轻时候的相爷也不遑多让,这年轻的男子,将来必是一员猛将啊。”
贼寇的头领之中,有两个人此时看着正在冲锋的贺禹,皱着眉头小心议论。
“咱们现在怕是赢不了了。”其中一个戴着面具的头领说道。
另外一个头领也是面巾盖住了半张脸,脸色阴沉道,“谁能想到,半路杀出那么个程咬金来,儿郎们训练不易,若是都死在这里,可就太亏了。”
“而且他们的援军,距离我们也不远了,得撤了。”
这话一出,周围的亲信纷纷气愤的开口说道,“狗日的寇安真的是好命,如果不是老天爷忽然下雨,打湿了我们准备的柴火,一把火就能烧死他。”
戴着面具的首领冷笑道,“如今的大康已经危如累卵,可不是他一个年迈的寇安救得了的。我们即便是放了他又如何?当他跟南诏打起来的时候,我们照样有机会给他找麻烦。”
面巾首领也颔首道,“一个洞庭湖就够狗皇帝难受的了,如今若是再多一个南诏,距离改朝换代可就真的不远了。”
他们交谈之间,贼寇士兵继续前进,甚至地上已经有了将近百余具边军将士的尸体。
人群之中,护卫统领高声呐喊,“兄弟们,顶住,我们的援军近在咫尺。”
对方贼寇首领冷笑不断,用鹰隼一般的眸子,死死地盯着贺禹,想要将他的面孔牢牢的记在心里。
自己能够轻松击败寇安这老东西,结果被一个骑驴的打败了。
幸好今日蒙了面,不然以后怎么做人?
随着最前排,百余名袍泽战死,边军精锐的处境越发糟糕,甚至被小范围的分割,将士们被迫各自为战。
护卫统领,手中的战刀,连连劈砍,可自己也被人用大锤击中肩膀,疼痛难忍,差点跌倒。
而就在这时,贺禹他们已经冲破了贼寇的防线,即将冲击贼军的阵型。
“不打了,撤退!”
贼寇开始缓慢撤退。
本来以为自己就要死在这里的护卫统领发现,自己守卫的压力瞬间一空。
他勉强用战刀撑住地面,让自己不跌倒,高呼一声,“杀!”
旋即便失去了所有力气一般,直接跌倒,昏死了过去。
“呦呵,秦逸还挺狂,要不给他们来个回马枪?”正在缓慢撤退的半蒙面贼寇首领说道,
“不,没有必要为了赌气而牺牲将士们,今日之战,我们没输,但也挫伤了寇安这老东西的威严,他以后说话更不好使了。”面具将领神色淡然道,“而且,咱们撤退,他们未必不会追过来,放点诱饵给他们。”
“好。”面巾蒙面的贼寇首领颔首,一挥手,立刻有部分贼寇被吩咐派出去阻挡边军的追击。
此时护卫统领已经没有了力气,但是边军们憋着一口气,纷纷不顾护卫统领,拼死追杀,势必要拿丢掉的尊严回来。
老相爷见状,意识到不好,连忙高呼,“穷寇莫追!”
“穷寇莫追!”
同时安排李福,去救援护卫统领,没有了他指挥的士兵,即便是再悍勇,也是一盘散沙,太容易被人反击了。
可是没有一点用处,护卫统领昏死过去,各种办法都试了,没有苏醒的迹象。
而寇相这边儿,因为平日里多是在马车活动,即便是入驻驿站,跟士兵接触也不算特别多。
再加上他今日换了士兵衣服,士兵根本认不出他来。
对于他的呐喊声自然也不在意。
尤其是几个报着给护卫统领报仇的几个军官,冲得最快,一双腿瞬间跑的比贺禹的驴子还要快。
看得贺禹咧嘴道,“大康的军人,就擅长痛打落水狗。”
结果话音刚落,就见领头的几名军官,手中战刀猛地挥出,瞬间就斩杀了好几名留下断后贼寇的脑袋。
惊骇的不少贼寇狼狈逃窜,口中直呼,“爷爷饶命,爷爷饶命。”
一边儿跑,还一边儿洒下不少金银珠宝。
贺禹愕然,瞬间改了口风,对身边儿人说道,“还可以,但是穷寇莫追的道理他们不懂吗?”
在场的乡卫老卒纷纷摇头道,“这是上头了,不过跟咱们有什么关系,赶紧找相爷吧。”
这些悍卒见到金银珠宝之后,没有丝毫去捡的意思,反而一个个暴怒,其中不少人怒喝道,“砍死这群狗日的,拿钱就能收买老子吗?”
“看不起谁?”
“弄死他们!”
贺禹越看越不对,这贼寇表现的状态,实在是有些让人难以捉摸,很有可能有诈。
一时间,他也加入了阻挠队伍冲锋的人群之中,连连高声呼喊,“穷寇莫追!”
“莫追!”
而正在奔驰的边军将领,明显年轻气盛,高呼道,“兄弟,我们谢过你的美意,但是不杀他们,难解我等心头之恨。”
“是啊,秦大哥估计都被他们弄死了,不报仇,我还是不是人。”
“相爷也不让你们冲!”贺禹在驴背上,不断呐喊。
“相爷!相爷高高在上,哪里知道我们的情谊。”说完越跑越远,连人影都要看不清楚了。
贺禹却是不敢追了,眼看着他们,追到了一处他们刚刚途经的山坳之中。
当初他们过山坳的时候,可是非常小心,连周围的山石都被向导派人检查了一遍。
可追杀贼人的时候,却忘了。
只听大山之上,忽然传来了一阵号子声,大量的巨石滚落,犹如山洪暴发,又像是滚滚的泥石流。
“轰轰轰!”
数不尽的大石头滚落,甚至有些飞了起来。
“啊!”
数目众多的边军老卒,倒在石头下面,死在当场,成为一堆肉泥。
也有一些命苦的,被砸断了手脚,甚至半截身子。
“这!”
贺禹见状,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幸好自己没有一时冲动,就过去追击,当下连连喊道,“驱逐大山上的贼寇,赶紧救人。”
看着那么多石头砸在士兵身上,无数士兵倒在地上。
贺禹一边儿派人救人,一边儿派人重新布置防线,防止贼人去而复返。
同时派遣队伍中的僚人,快速上山,驱逐可能还存在的贼寇。
而彼时,商队的其他步卒也到了,纷纷上前。
可是贼寇从山上扔下来的石头太大了,有些士兵的腿被压断,夹在石头地下,疼得嗷嗷直叫,可是大家却死活挪不开石头。
“该死的!”人群之中,李福气的牙根疼,“相爷,他们非得不听您的,这下好了,大仇还没报,又让人家杀了那么多人。”
这会儿相爷脸色惨白,难看至极,这五百老卒可是自己精挑细选出来的,现在初步砍下来,竟然连三百人都没有了。
人群之中,贺禹高声呼喊着手下,让他们牵驴子拉石头。
此时确实有部分贼寇去而复返,结果发现,贺禹早就安排了士兵防御,尝试着进攻了一次,结果又留下了十几具尸体,便没有继续纠缠。
几个口哨之后,便消失在大山之中。
老相爷被人请到了一头老驴之上,由李福牵着走到巨石旁边儿,看着那些丢了半天命,即便是救回来,也是要终生残疾的士兵,脸色越发的难看。
其实刚才那向导跟他吹嘘,说沿途的贼寇,他都提前打点之后,他就意识到不妙。
既然打点,对方就应该知道自己不好惹,还敢来截杀,肯定胆气和本事不小。
可惜还不等他提醒护卫统领,双方就已经交手了。
当发现对方有办法用投石车克制自己的火车的时候,他就觉得自己今天要完。
可就在这个无比要命的时候,七里堡的商队路过了。
不得不说,七里堡的速度非常快,他前脚派人把令牌送过去,后脚人家就支援过来了。
可依旧有些迟了。
自己损伤了大量的手下,这些都是未来自己征讨南诏的核心。
“相爷,对方邀请我们去坐马车。”阿福指着不远处的将领说道,“那位贺家子弟,刚才差人来说,他现在要先救人,没有第一时间来拜见您,请您恕罪。”
这位相爷摇了摇头,即为牺牲的将士感觉到惋惜,又为未来的南诏之事,感觉到迷茫。
就刚才那一阵的交锋,他就意识到了一个尖锐的问题。
那就是自己老了,自己已经很多年没有去边疆了。
将士们虽然知道自己的名号,但却不能如指臂使的使用了。
不过现在也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自己在这明晃晃地站着,确实很危险。
而且也帮不上忙,摸了摸怀里,确认圣旨没有问题,印玺都在,便在李福以及几个部曲的保护下,走向了七里堡的马车。
人都是有求生欲望的,即便是被巨石撞得五脏破碎,依然哀嚎着请求救命。
与此同时,李平安与尉迟常已经抵达了相爷下一站的目的地,凤栖驿。
哥俩望着空荡荡的驿站,相视一笑。
尉迟常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了笑容,“总算是提前到了,不然真的让寇爷爷先到了,我们还没到,那得多失礼。”
而李平安望了望日头,皱眉道,“似乎有些不太对劲,按照路程来讲,我的斥候已经早就发现了相爷的踪迹,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人汇报?”
“莫非......”
李平安话都没说完,尉迟常已经纵马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