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总的年轻出乎我的想象,或者说他的年纪和他表象的不相匹配的程度超乎我的想象,年纪上他比我爹小三岁,脸蛋上和我差不多——记住,这还真不是因为我显老,我是娃娃脸,往往都是显小,而是他那个岁数长那样一张脸太诡异了——起先我一直以为是他做物理手术,其实还真不是,他是偶尔激素手术平常勤加锻炼,属于双向奔赴——当然,我对这个也没什么兴趣,直截了当跟他说了我想做的事,他一个劲鼓吹,说我年少有为,眼光毒辣,不亏是叶总的关门弟子——当然,我其实不是,但是你一听就知道这是别人想方设法在往我脸上贴金,因此上我也没吭气——
"然后,您觉得这个项目可以做吗?"我因为昨天的酒还没有完全醒,所以说话有点冲——其实别人不在意你说话冲不冲,只在意有没有利润。
"叶总投不投钱呢?"康老板问我,同时脸上闪过一种看穿我的神色——
虽然我文章里很少写,因为这不是什么痛快的事,但是,我只能说,我对这种神色可以说是司空见惯——从最开始的时候做金苹果的保安,到现在出来跟人们谈生意,谈十次倒有八次以上这个神色——其实就是地位不均匀,大部分人都是哪怕讨厌你也会表达一种虚伪的客套,因为,我说了,他们对很多人间的事像你我一样没把握,不敢轻易得罪你,但还是看不起你——从康总来说,我这个年纪出来假迷三道谈这种生意的确是有点越级了,其实我更合理的位置还应该是一个经理,类似上门向他推销什么东西那样的角色,而不应该是跟他谈合作地这样一个角色——
"叶总...就是他让我对接一下这类厂子,因为马上我们准备在山西铺开了做——马上我们要开始缺气了,其实我现在大部分精力都是跑北京调气,但是...您是冀处长同学,这个也不需要说胡话——的确是,有人知道缺气,知道马上要煤改气政策出来,所以现在需要对接这样的公司来做这个事情...唉,您不知道,我来北京住了半个月,几个同学那里跑了十几趟,就是一些设备的玩意就对接不下来,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康总,您知道的,在商言商固然没错,但是谁还不是趁着改革的春风呢?这一转眼这么长时间过去了,一点门路没有,山西那边已经开始叫我回去了——您知道的,我这么年轻,正是所有事都需要我去跑的时候,叶总擤个鼻涕,恨不得我也在旁边伺候着——其实有时候我和一个太监差不多,也不过就是我这个太监能办点事,能办成事,人家才把我放出来,不然,您想想,谁会把一个这样的人放到北京来丢人现眼?您是冀处长同学,那就可以算我的长辈了,我说实话过来也没准备能谈成什么事,主要还是学习——什么是液化气?什么是天然气?拿这个东西发电和拿煤有什么不同?主要是,我同学告诉我这一套设备一万坪的厂子就要几个亿,这个钱谁出?出了有什么好处?其实我主要还是来取经的,我同学嘛,您知道的,我们年轻人在一起也就是吃吃喝喝,真话一句没有,也就是您这个级别的人才会认真跟我说话——别人,就便我相信他的内容,也不相信他的好心——一个等级的人总是要互相争力,不像咱们,也没什么利益纠葛,以后也不太会有,您才能真心诚意指点我一下..."
我不知道你们,一般情况下我去谈判大部分时间都是听得多说得少,说多了显得咱们滑稽——但是,康总这里是我的第一仗,而且他分明小看我,要是没有冀处长那个关系你特么爱怎么看怎么看,但是有了你还要小看,那么不论你表现得如何,我肯定不能给山西人跌份儿——软的硬的虚的实的我都说给你,你听到什么那是你的事,我只想告诉你,老子没有你还有别的办法,也不是非你不可——我现在想起来也怀疑如果不是头一天喝了那么多的酒第二天有没有耐性说这么多的话,反正,我在康总办公室喝着他的茶侃侃而谈,说累了才停下来——
"所以,whatever——能谈就谈,不能谈我就回山西了——入冬了,那边的很多事还需要我回去打理的..."
我不能说康总对这番话有什么感触,有他也不会让你看出来,所以这是他拿起茶杯挡着脸喝了好一会儿跟我说的话——
"山西入冬了确实忙...年轻的时候出来走环境的确比较微妙...冀某某倒是确实说来着,我们这些年确实有很多合作,叶总也是我跟着他认识的,叶总厉害啊...你们山西人现在处境不妙,很多事咱们也就是坊间说说,恐怕山西人得有一段日子没好日子了,这就是历史,某些人的错却要某个地方的人...嗯,你听谁说的会缺气?你们那边就没有煤改气煤改电的项目吗?按理说山河四省都是连着的,没有那么大的信息差..."
所以我九点多准时到他在西三环的公司,谈到中午十一点半才出来,然后坐地铁去东三环和苗田见面——虽然康总一再留我吃饭,我也还是跑了——其实留着你就得跟他去他们公司底楼食堂吃乱七八糟的东西,而且也不能喝酒,我这个点已经酒醒了,又开始想杨燕子和相关问题,太烦了,我准备中午喝二两——上午的时候红孩儿睡醒了打过来电话,他已经请了假,我下午其实是没事做的,该见的人也见过了,让子弹飞一会儿——所以中午的时候我约他也过来王府井一起吃饭。
你知道王府井还有谁吗?其实还有一个我有点想见的人,那就是龙猫...她在我的大脑里活了十五六年,但是我还没有见她一面——我也不关心她是干什么的(那个时候的确不知道,我这人特别寡情,从来不问这些),也不知道她是什么脾气的女人,只知道她长什么样子,在网络上,不,准确地说是在游戏里对我是什么态度——千依百顺,我能在游戏里呼风唤雨——那个时候还没有现在那种小程序的游戏,但是但凡她有时候觉得一个游戏好玩,就会给我创一个账号,然后往里面充钱,充到游戏里pK啊什么的靠前的位置,然后找个合适的机会把号给我让我陪她一起玩——其实,对我来说这样多少有点病态,那时候我因为时间原因在玩《炉石传说》,她往我号里充钱买卡牌一次花一万多,我就觉得很离谱——我自己玩,都是慢慢玩的,反正每天做做任务系统也会派给我套牌,我只玩德鲁伊(就像我在魔兽里那个样子,混子职业),差不多能玩就行了干嘛要求那么高,然后就出现了龙猫的名言名语——
"请问你见过我挥霍无度吗?"她问我。
"没有..."
"你见过我无理智消费吗?比如生气了就去吃,感情受伤了就去买包,生活不如意了就去旅游,见过吗?"
"没有..."
"咱俩认识多少年了?"
"十多年..."
"所以为什么小看我?我只不过是在自己有限的生活里在不影响别人的情况下用我自己的钱买一点小小的快乐,你意思呢?不合理?"
"合理...合理...我以后再也不要说了..."
"你知道就好..."龙猫得意洋洋地说。
因为这女人太厉害了,而且是红三代,我实在不敢拿她开玩笑,所以以后就叫她‘龙猫’了,以示基本的尊重——但是实际相处中间我对她尊重没有那么多,她骂她的,我做我的,而且是她越骂我越来劲——龙猫是一个岁数和我差不多的女人(我也想称她为姑娘,但是,《魔兽世界》1.0的时候我可以这么称呼她,现在11.0了,各种怀旧服硬核服官服私服,我是张不开那嘴),长得六分吧,刚刚及格,可是她在我这里体现出了人格和岁月的魔力——哪怕你就是娶个老婆结婚这么多年还能在一起也很厉害了,何况还是我这种——我那时候其实一直把她当作我生活里很成功的一个部分养着,总觉得但凡龙猫看得起我那我就不差,别人都无所谓——事实上这也是我不太想和她见面的原因,我怕见了面忍不住又要发生故事,然后大家又彼此疏离,我就连这一点优越都没有了...
过去我还没有那样的眼光,我看不到时光在一个人身上流逝的全过程,我看到的大都是肉眼看见的那个样子——现在不一样了,大部分的时候我不会用这种眼光看别人,不然看到的东西太恐怖,但是如果我愿意,我是能把一个人从二十多岁看到五十多岁的——身体上的,思想上的,精神上的,大都能看出一个大概,如果我开‘时光眼’的话...过去不行,我看不懂很多东西很多人,所以我也看不懂龙猫——因为看不懂,我给她发信息告诉她我就在王府井,她楼下,然后应该叫她出来的时候又不敢说了,转成一句二椅子说的话:
"想不到咱俩也可以这么接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