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长,我们去哪?”
车冕是身份的象征,商人不得穿锦,更不得用马车,以此来限制他们的社会地位。阿大顾及族长年岁已大,弄了头牛,让族长坐在牛板车上。
卓王孙皱眉道,“我还没老到赶不动路,想当年,我在矿山干了三天三夜,只喝水不吃饭,现在的年轻人远没有这股劲儿了,娇惯得很,我让弗阳去矿山做一下试试,他连一步都没踏出去过。”
虽然嘴上抱怨,但卓王孙坐得乖巧。老头倔是倔,也想被后辈们管着,嘴上不饶人,还是很听话的。
假设卓弗阳改头换面,跪在卓王孙面前,认真道:“阿翁,我以前错了,以后我想好好做。”卓王孙心再硬,会不给他机会吗?
只是,卓弗阳从来没如此做过,一直觉得是阿翁针对他。
他没想明白一点,
你爹平白无故针对你做什么?
“哈哈,知道族长您能赶路,这样更快些,您有力气,我们还能早些东山再起,现在我只不过多卖点力气罢了。”
卓王孙看着阿大的背影,问道,“你如何看出我要东山再起的?”
“我猜的。”阿大嘿嘿一笑,也开始为之后要做的事兴奋,“族长....”
“我早不是族长了。”
“在我心里,您永远是族长。”
卓王孙:“......”
阿大顿了顿:“我有很多事都想不明白,但有一件事却清楚得很,只要明白这件事,其他事不明白也罢。”
“什么事?”
“只要您在哪,我就跟着在哪,不会少了我一口饭吃。”
卓王孙愣住,他迁家之举的深意,全家人都不明白,没想到这个账房却明白,
相同的道理,跟对人才是最重要的。
卓家的荣华富贵算什么?若能随在圣上左右,还会差这些吗?
那群人都被眼前之利蒙蔽双眼。
“族长,我们要去哪?是洛阳吗?”
卓王孙把阿大当成自己人,便直言道:“下江南。”
“江南?”阿大惊得回头,“去那蛮夷之地?”
此时,中原人没把江南吴地人视作正统,多看成蛮夷,春秋战国之时,吴楚难容于中原,一直到东晋衣冠南渡,才算是正式的南北方融合,当时迁居南方的北方士族常说“寄人国土,心常怀惭”。
南北都是中原,但在其眼中,江南属于寄托在他人国土上,北方人看不起南方人,南方人也歧视北方人,当时对北人和北方南渡之人有一鄙称:“伧父”,意为粗鄙之人。
尽管在刘据朝,因海贸,江南近海大富,可是在北人眼中,南人和商人没什么两样,暴发户而已,并没有社会地位。
阿大本以为族长是要去洛阳,却没想到竟成了下江南,这与发配无异了,故如此震惊。
卓王孙笑着解释道:“此一时彼一时,若有家当,可往洛阳举族迁之,现在只剩你我二人,如何去得京城?还是要寻别处另谋出路。”
阿大恍然,若没有一点份量倒不如不去京城。
重新从江南开拓确实是优选,江南是距离海贸最近之处,充满挑战,这让阿大心生战意。
“走吧,下江南喽。”
卓王孙笑笑。
“嗯!”
阿大引着牛板车向江南方向调转。
........
掖月宫内
霍光似身处一个拘束的静室内,静室大小刚刚好装下一个他,
陛下一语成道,霍光被道拘住了。
言尽意。
此题与白马非马....像、又不像。
“可是想到白马非马了?”
刘据目属霍光,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么,白马非马有人论其为诡辩,但实在算是古代思辨绕不开的课题,但凡有新题出,人们都会想起此论,
霍光道:“白马非马此论不难。”
确实不难。
用现代逻辑思维解答更简单,无非是正反两面,各有道理,
支持白马非马说,是将名与实分离,将马的颜色和形状分为两种属性,
马形和马色是并列地位的属性,黄马是黄马、黑马是黑马、白马是白马,他们都不是马,因为这不是从形状来辨别马,是用颜色的方式,所以带颜色的马不能类比到带形状的马,
提出此说得公孙龙,别人若不懂,只当他是胡搅蛮缠的糊涂人,实则他思辨思维早已觉醒,是要以此强调概念的精确性。概念精确,哲学更易生成。
反对白马非马更易,
就如动物要分界、门、纲、目、科、属、种,马就是马这个群体的最高概念,其余颜色、形状都是从属于“马”这个概念的,白马也是马,瘸腿的马也是马,
二者差异无非是概念等同和概念从属的关系,
墨家发展到后期又从此说引申出一句“杀盗非杀人”,
盗,肯定是人,因为没人能剥夺他做人的资格,是生来归于人这个群体中的。墨家提出此一说,可见后期墨家思想之难行,实在难以被统治者肯定,只能另辟蹊径。
“白马非马易,陛下所言则晦涩精妙....”
霍光长叹。
言尽意,比白马非马相比,后者就如同逗弄小儿之说。
继续道,
“着书,立说,不以书不以说,则道理不发....道理不在,可道理生于心,不用文字、语言发,难道就真不在了吗?”
霍光两眉拧在一起,
若没有文字和语言的载体,道理是否还存在?
刘据也开口,说出自己的想法,
“老子见周将衰,出关隐世,关令尹喜强留老子着书,老子四千言着道德经,
着书之前,老子心里定然早就有道德经,可着出来后,道德经才真正存在,
道是否在?
我以为,
介于在与不在之间。”
霍光喃喃道:“在与不在之间....陛下高论!”
刘据道德经的例子举得实在精妙,
老子着书后,道德经的道理才存在,才被世人看到,可老子着书以前,这道理只在他心中,它就不存在了吗?若未通过文字和语言的载体,老子活着这道理就存在,老子死了这道理就不存在了。
还有个例子,刘据因涉及剧透,便没举出来,
嵇康死前,奏广陵散,未传人,人死,广陵散失。
也表达了一件事,
若没有用语言和文字的载体,嵇康存在,广陵散存在;嵇康不存在,广陵散就不存在了。
此论还可延伸,连名实之意都难以辨明,再深入就进到了“道”的领域,难怪王导对此三论如此推崇,江左才子对三论百辩不腻,三生万物,三论不断推演,可生出万事万物。
霍光总觉得,陛下还有此类议题,恨不得都揣回去再想,可怜巴巴的望向刘据,
“陛下,此类之论还有吗?”
“还有两个。”
“竟还有两个,陛下,能不能....”
刘据含笑点头。
易学宫的开宫三大论,提前漏题给霍光也好,让他能多想一段时间,到时代表朝廷争论,可更加精深,
“第二论是养生论....”
“言尽意”是名实之论,“养生论”则是性命之论,性和命组成人。全真教分裂,分成南北两宗,一方认为“先性后命”,另一方认为“先命后性”。
养生论,实为改命之法,嵇康认为天道有全,人道不全,思考能否将人道补全,与新世纪福音战士里包含西方圣经风格的“人类补完计划”不同,嵇康的养生论,极其中式,又极讲求个体的独立存在。
“养生论是说...”
霍光目不转睛。
突然殿外传来噼啪炸响,将安静论道的君臣二人惊顿。
“父皇!快出来呀!”
殿外响起鲤儿和虎儿的声音,刘据叹道,
“这几个孩子。”
刘据深刻体会到,什么叫七八岁狗不理,与小时候的可爱相比,这个年岁的小孩能折腾到家长心身俱疲,
我小时候也这样吗?
刘据记得,自己小时候安静又可爱,可不这么淘气。
当然,刘据可能是给自己加滤镜了。
起身,推开殿门,霍光遗憾地起身跟上,养生论陛下还没开始说呢,就没有了。
太子进、长公主鲤、二皇子弗,在掖月殿前的丹墀上,点起爆竹,显得兴奋异常,
汉时的爆竹不是烟火,就是把竹子烧爆,此时又被科馆稍有创新,弄出了些彩烟,具体也不知那些匠人如何弄得,但应该不难.....
宫内肃寂,也就这三位天不怕地不怕的敢点爆竹,他们三人还罩上鱼龙纹的锦布,学着舞狮起来,
刘据是又好气又好笑,
霍光在旁微笑,
“想来诸位殿下是见陛下没去观鱼龙戏,特意学过后,演给您看的。”
“定是虎儿出的主意。”
刘据咬牙道。
二皇子弗就会这一手,其实是自己想作祸了,还总能给自己找出合适的理由,
霍光:“二皇子殿下极其聪颖。”
“聪颖不假,聪颖可不是好事。”
刘据笑笑。
他一直是这个观点,就如对鲤儿说得,
不聪明有不聪明的困难,聪明有聪明的历练,
记得谁说过,宁可子女愚钝,也不要他们聪明。
三个小家伙终于折腾完了,气喘吁吁的跑到父皇身前,
“阿翁,鲤儿学得不错吧!”
刘据笑笑:“不错,就像是看真鱼龙戏一般。”
“父皇,孩儿呢!”二皇子弗赶紧邀功。
刘据还是笑眯眯,
“这主意不知是谁想出的,为父一定要赏他。”
“孩儿想的!”刘弗毫不犹豫道,“是孩儿想出来的。”
“跳得不错,去找你阿母也跳一遍。”
“啊?”
虎儿懵了。
霍光在旁憋笑。
赵钩弋是东宫谋士们的战略合作伙伴,太子据时期,就一起干了不少事。霍光对赵钩弋稍有了解,若论凶狠,她恐怕仅次于张贺,虽然用凶狠形容女子不太合适,但霍光真想不出更合适的词了。
“你做大哥的也是,今夜就算了,明日再与弟弟妹妹抄书。”
太子进行礼。
刘据笑道:“不过,你们确实跳得不错。”
小孩就是好,心里不搁事,被惩罚的事转头就忘了,更开心被父皇夸奖了,
“来,先进宫。”
刘据想着帮三个小娃擦擦脸,造得埋了咕汰,再给他们弄些吃的。吃过了山珍海味,刘据现在就馋方便面,恐怕是永远吃不到这味了。
“好耶!”
“嘿嘿!”
“走,你也吃些。”
刘据看向霍光说道。
“陛下,微臣也要回去了。”
霍光不想打扰陛下的亲子时光,刘据挽留了几句,霍光还是以疲劳推辞了,
“那你回去休息吧,明早还有朝会呢,可有得忙了。”
“是,陛下。”
“小霍叔叔,明天见!”
“先生。”
太子进和鲤儿朝霍光行礼,霍光含笑点头转身离开。
刘据看了会霍光的背影,也带着孩子们回宫了,等到刘据回宫后,霍光站住,看向宫内闪烁的身影笑容不减,胸中幸福感油然而生,
君臣,好友,二人谈天说地,说道之源头,说早膳午膳,说天下,说虫豸....
当有一个人如此存在,这种感觉无以言表,霍光仰头望月,只庆幸于自己能为君所用,驻足一会,霍光也要回家了。
“霍相。”
走出内宫,一道孩童般的声音响起。
“是你啊。”
黑暗中走出长水校尉燕仓,截杀安息国使就是他动的手。
什么都好,就是这小孩声太出戏,但别被外表蒙骗,长水校尉燕仓生孩子极其高产,一窝一窝下崽,
“你让我做的事,我做完了。”
“嗯,然后呢?来找我求赏了?”
霍光言语没有起伏,再没有陛下身前的霍光,而是堂堂大汉丞相霍光。
长水校尉燕仓沉默,
除了刘据外,恐怕再没人能调动长水校尉燕仓,这等杀手出身的都随性惯了,听调不听宣。
霍光负手而立,
“你是条狗,用你是应当的,难道每次都要给你扔个骨头?”
长水校尉燕仓身影渐渐现出,手藏进衣袖里,
“你答应过我的,我才去的。”
霍光往前一步,俯视着长水校尉燕仓,
一字一句顿,
“你要记住,主人何时给你骨头,只看主人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