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个不死不休!”
说话间,皇帝突然起身,伸长手臂,紧紧握住了李斯文向自己递来的金装锏。
四目相对下,嗓音低沉,龙眸幽深骇人心脾:“可若有一日,是朕这个皇帝,要对你口中家眷动手呢,难不成也是不死不休?”
李斯文瞳孔微缩,心思急转,思索着皇帝说这话到底什么意思。
是在告诫自己不要居功自傲,低调做人;还是说帝王本就无情家,正在试探自己的忠心?
半晌的思索之后,李斯文突然摇头笑出声。
造反是不可能的,和李世民这个天策上将对垒,不亚于刘邦听信谗言,去和项羽这个万人敌战前单挑。
那已经不是死不死的问题了,而后东一块西一块,拼不拼得齐的生死大事!
李斯文想了又想,决定还是先不还嘴了,以免把皇帝气急喽,一把抢过金装锏赏自己满头大包。
笑着安抚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陛下口含天宪,代天牧民,自然是想杀谁就杀谁。”
而后,李斯文才从怀里掏出那道封爵圣旨,抖落卷轴,其上擎天救驾四个大字清晰可见。
这本来是李斯文随身携带,准备和李孝慈公堂对簿时,再拿出的保命符。
却没想到李孝慈这么不堪一击,被自己一套组合拳打得晕头转向,连口供中的错误都没出声指出。
不过也好,现在再闹出这道圣旨,再怎么说也能稳住李二陛下的杀心。
“只是...某认为,即便陛下再怎么杀伐果断,对自己的妻儿也是在意的。”
见皇帝收起怒容,李斯文立马换了嘴脸 ,摆出一副耍无赖的架势:
“爱屋及乌下,陛下对于自己的救子恩人,自然也会网开一面。至于闹翻之后...某大不了跟着孙道长钻进深山,从此当个不问世事的闲云野鹤。”
“但这样一来,只可怜皇后病根未消,小兕子隐患犹在...”
李二陛下被最后一句噎得说不上话,他当然不是动了杀心,只是担心李斯文拿到丹书铁券,会变得更加丧心病狂。
本来这小子就是闯祸不断,再拿到一免死金牌,天晓得有恃无恐下,他还会捅出多大篓子。
但不给吧...以这小子小心眼的性子,准会闹出什么人祸。
李二陛下猜测,他可能会认为,在自己入狱后,一众家肯定要受到王府来人的欺压,索性先下手为强,连夜杀人放火,而后溜之大吉...
这个念头一起,李二陛下就是一阵心悸。
淮安王府和些许叛党不重要,但关键时候能唤来李斯文,对自己非常重要!
一边心思急转,皇帝直直盯着案几上那张圣旨,良久没做回应。
去年秋,从白鹿原返程,经太医诊断可能余生都要落下笃疾的高明,顾不上修养,在腿伤刚好哦,勉强能下地走路的第一时间,便来到太极殿前久跪不起。
目的则是祈求自己征召天下名医,合力唤醒李斯文这个因救他而昏迷的至交。
也是从那天起,坊间‘望不似人君’的风闻大起。
那时的高明,又因腿伤而情绪低落,受到连番刺激后便开始自暴自弃,是课也不上了,政务也不处理了,就一人躲在东宫,连自己这个父亲也不愿见。
还是观音婢想了个法子,成功把高明支出东宫,赶去城外灾民营与李斯文重逢。
只可惜,高明从灾民营回宫后振作了没几天,就又开始一人憋在东宫...
而这个令自己忧心无比的问题,还是年前那天,高明从汤峪归来后才开始明显好转。
也是从那天入太极宫,与自己、诸臣阐述自己的抱负后,高明才重新振作精神,变得亲师重道,父慈子孝,弟恭兄谦,逐渐成长为一个合格的帝国继承人。
而这一切令人心喜的变化,都脱不开李斯文的指点。
而且...李二陛下又突然想起,前几日高明与此子,于延思殿前促膝而谈,君臣两不疑的画面。
这又和秦王府时期,自己和李绩于夜中秉烛相谈,聊直深夜便抵足而眠的曾经,何其相似。
思索至此,李二陛下才彻底打消心中疑虑,看来...李斯文此子是真的无心仕途,今日看似参与进夺嫡的所作所为,也不过图个心里舒服。
既然李斯文没什么大的野心,那区区丹书铁券,赐了就赐了!
也就是这个时候,李二陛下才起了念头——他要把李斯文培养成一把尖刀利刃,一把刺向关陇门阀,各地不臣,去除大唐重重顽疾的屠刀!
李二陛下先是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行了行了,朕不过是逗逗你,至于拿观音婢和兕子的病根来要挟?”
说话间,皇帝抬手用力,将金装锏扔回了李斯文怀中,而后朝着殿外大喝一声:“王德,去国库取块丹书铁券来!”
只听一道“诺”从外传来,轻而急的脚步声逐渐走远后,李二陛下又道:
“既然你想要块丹书铁券...那朕就给你!只是你要死死记住,这丹书铁券能保住你的命,但护不住朕的杀心,以后学聪明点,别走了歪路。”
这话的意思是,只要你在朕的允许范围内行事,不管捅出再大的篓子,这块丹书铁券都能抵命。
但要是你小子找死,掺和进一些大逆不道的恶事,那就休怪朕不讲往日情面!
听到皇帝松口,李斯文心里总算踏实下来。
表情略显无辜的朝李二陛下摊开双手——某从不主动惹事,都是事情来惹某!
看懂这层含义,李二陛下嘴角不由的一抽,转身坐回龙椅上开始闭目养神。
短时间内,他不想再搭理这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臭小子!
当王德捧着锦盒走入神龙殿时,抬头就瞧见李二陛下端坐于龙椅,正单手拄着下巴闭目养神。
而他想象中,下场一定异常凄惨的李斯文,却好好的跪坐在龙案一侧,专心致志的盯着案几上什么。
走近一看,王德老眼微眯,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对,这玩意怎么长得这么像奏折?
嗓音沙哑而轻微:“小公爷,你这是...”
李斯文抬头,笑容难掩苦涩,同时让开身子,好让王德看的清楚,耸肩道:
“还能是什么,陛下说他累了,高明又不在宫里,就让某帮着批会儿折子...一会儿他再校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