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藏在西侧密林中的数千雒、瓯之人,望着河对岸燃起的冲天大火,眼中除了仇恨,还有可惜与茫然。
痛恨恶毒的秦人居然会以这种狠厉手段来断他们的根的同时。
他们也有些想不明白可恨的秦人为何要对他们赶尽杀绝。
进而又想到,若是如适伐山东边的瓯人一样,这一场灾难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而且能在红水并不稳固的支流河道间去垦出田地的,尽是他们这些不会攀附的普通族人。
垦草伐木不易不说,到了雨季河水暴涨之时,要么冲了屋舍要么毁了垦田。
每到此时,王只是给些稻米不至于让族人饿死便再无其他。
并且送来米粮的那些人,反复说这是王的恩赐,势必要世世代代忠于王。
可原本他们的田原本都是在上游不会遭受水患的地方。
若不是王与那些贵人们哄他们说下游之地更肥沃,怎么会舍了原本的那些田。
且没受水患时所得的稻米,也交出去了大半。
这是他们该得的,又如何能说是恩赐。
更何况若是不受哄,这个时候该是他们住在上游的寨子里,甚至是王城当中。
再看这次与秦人的争斗,乘小舟冲上去的都是他们这些不会攀附的族人。
若不是领兵的大将还有些良心极力劝阻,恐怕王会下令让下游的几万族人要么继续冲向秦人送死,要么被烧死在大火之中。
而有这个怨念的,并非是几个,几十个。
这数千人当中,除了普通的雒人,还有从适伐山以东退守过来的瓯人。
对于垦田他们虽然没有那些普通雒人的怨气那么大。
可每与秦人开战,必由瓯人充当前阵,实在是让瓯人有些吃不住劲儿。
几个月之前的对战虽然胜了,可再怎么胜也不可能不死人。
本就不足万人的瓯人又死伤了一成。
没想到到了这一次的水战还是如此。
秦人的船跟小山一般,让他们所乘小船去攻打,完全就是在送死。
眼下虽然下令退到了西岸,可迟迟不做询问折损,不做接下来的安排,就这么痴痴的看着河上的秦人。
显然是还有再冲杀的打算。
若是真再下这样的王令,谁愿意去打便由谁去打。
瓯人再接着打,无异于灭族,他们可不会再去。
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对岸上的火愈发的大,却迟迟没收到退守王城休整的王令。
两股积压已久的怨气彻底爆发出来。
开始只是低声相互间倾诉着不满,越说越气后,干脆变成了愤怒的咒骂。
甚至是已经有人悄悄将领兵的大将与几个小将围了起来。
领兵的大将在听到身遭有嗡嗡声时,就下令噤声。
可没想到不但没人听令,反而吵嚷声更大起来。
仔细侧耳听了一阵,领兵的大将脸色骤然就是一变。
弓着身子走到一名小将跟前,一把拉住其胳膊,沉声道:“隔拉敞,赶快跟我下去安抚族人。
尽量许诺些好处,不然要出大事。”
“我只是小将,我下去安抚并不合适吧。”
看了看神色焦急的得康甲,隔拉敞又望了望四周,摇摇头道:“族人们需要的不是安抚,而是重新找回勇武。
白日里虽然没能伤到多少秦人,但是秦人定会累得不轻。
到了后半夜你再率族人摸过去,定会将秦人打得大败。”
听了这番说辞,得康甲脸色难看道:“你就不听听族人都在抱怨什么吗?
你虽为小将,可却是王子,只有你的许诺,族人才会认。”
隔拉敞苦笑着摇头道:“古螺城现在什么样你不是不清楚。
你觉得我给许诺出去的,王会给兑现吗?
如果不能兑现,只会引起族人更大的不满。
到时别说是秦人来攻打,我们自己便要内讧起来。”
想到老王的种种,得康甲抬手胳膊用力捶了一下地面,将牙齿咬的咯咯直响道:“可若什么都不做,下边的族人只会更愤怒。
而处于愤怒当中的人,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出来。”
隔拉敞点点头,“与秦人征战十几年,我们雒人的力量逐渐变得微弱。
不借助安罗人的力量,根本抵挡不住秦人的进攻。
而借助就要有所付出。
族人所愤怒的,眼下只有从秦人那得以弥补。”
得康甲愣愣盯着隔拉敞,直到愤怒的族人已经将他们圈子围得再来越紧,才回过神道:“你知不知道你说得是什么蠢话。
夜里还有族人要逃过来,能不被秦人所察觉都是万幸之事。
这边先不说会不会听令,一旦真按你说得去做,两边的族人都会被害得如白日里一样。”
“可除了这样,我们又能怎么去做呢?!”
不轻不重的应了一句,隔拉敞眼中闪动几抹异样的光芒,淡淡地继续道:“谁让我只是个王子,而并非是王。”
闻言,得康甲猛得瞪大了眼睛,又一次盯着隔拉敞看了半晌,才缓声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隔拉敞迎着得康甲的目光淡淡一笑,道:“就是你想的那样。”
顿了顿,隔拉敞扫了一眼越围围近的那些愤怒的族人,风轻云淡的继续道:“若是成不了王,就没办法与族人去许诺什么。
更没法去改变什么。
而想要成王也并非是件容易的事。
既然左右都是死,就看大将与族人想让我如何去死。”
得康甲眼睛微眯,缓声道:“你准备降了秦人?”
隔拉敞摇摇头,“先是亡蜀,这次又要亡我雒国。
开明氏与秦人的仇恨是解不开的,怎么可能会降了秦人。”
得康甲有些暴躁的一摆手,语气透着焦急道:“若是还这样没个实话,那就一起等着被愤怒的族人杀掉。
若是不想起,那就加紧说说你的打算。”
隔拉敞见得康甲终于按捺不住,微微一笑道:“回王城,继王位,随后迁王城于大山之上。
待安稳一些后,再带着族人从西南各部那里弥补损失。
国力恢复后,回过头再与秦人进行清算。”
顿了顿,隔拉敞收了脸上的笑意,正色道:“安排人假意与秦人商讨败降。
你与我再收拢些族兵后,便直奔王城。
我若为王,你世代为大将。”
得康甲没有急着应声,而是仔细盘衡了片刻,才对隔拉敞用力点点头道:“如你所说,既然前后都是死,那就另开条活路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