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刺
西凉城,热闹的刑场已经散去,二十颗乱党首级被残忍的挂在高杆上示众,风吹之下悠悠乱晃,恐怖至极。
刑场相邻的街道,有两个人沉默着走着。
剑秋低着头,一言不发,而綦城更是走在前面,低着头,耸着肩。看起来垂头丧气。可能也在为自己见死不救的行为感到惭愧吧。
就在一柱香之前,两人眼睁睁的看着二十位法门同道死在自己面前,首级像是滚西瓜一样满场散落。一颗首级就停在剑秋和綦城不远处,双目圆睁,似乎在凝视他们的灵魂。
綦城来到一座客栈门口,警惕的观察四周,然后按照三长四短的节奏敲门。
一个伙计从门缝里看遍四周,确认安全后,飞快的放两人进来。
这里似乎是金刃派最后的据点。前堂的柜台下,藏着地道的入口。两人走下去,顺着漆黑的通道走了一阵,眼前才出现灯光。剑秋抬头一看,原来是做布置简洁的小屋。
里面共有三人,两人回头,一个人则背对着剑秋。
綦城轻轻说了一声:“舵主我,我已带着剑秋阁下回来了。”
那人嗯了一声,声音听起来似乎颇为年轻。然后缓缓转头…
剑秋借着烛光看清他的面目,大吃一惊,脱口而出:“李…李螃蟹…不、李横行!”
此人竟是剑秋的老熟人,金刃派中原分舵的舵主:李横行。
李横行见剑秋立刻喊出自己的名字和外号,似乎颇为高兴:“哈哈,想不到,剑秋阁下你法力高强,却还记得我这个小人物。”
剑秋没好气的说:“那是自然,没有你,我可学不到这身法力。”
李横行听不懂他说话什么意思,却也不以为意:“方才你在法场看热闹,我远远看见阁下的背影,只觉得眼熟。便让綦城去看看。想不到真的是你。如今法门危在旦夕,有你这样的大高手回来,我们又能多杀几个肉食者的走狗了!”
剑秋却没他这么开心,只是冷冷的说道:“法门的确危在旦夕,可我看金刃派却没什么长进。眼睁睁看着同门死于非命却袖手旁观,这就是你们金刃派的精神吗?”
李横行一愣,随即释然:“你说的是这个吗?同门惨死,我们自然悲愤。可这是我们与肉食者的斗争,死人在所难免,阁下不必介怀。”
“说得轻巧。”剑秋白了他一眼:“敢情这些人在你们的眼里就只是数字吗?一句轻飘飘的在所难免就能蒙过去,你咋不去死呢,要不然让你的兄弟姐妹死在台上,怎么样?”
“诶,巧了。”李横行指着綦城:“被斩的二十人里,带头的就是綦城的同胞大哥:綦山。他们都是一个队的,这次全部暴露,就连我们的最后的几个据点和资金也损失殆尽。他们这些密探已经露相,就算救回来,余生也只能在大秦的通缉下苟且偷生。更何况…”
李横行的口气说不出的残酷:“更何况不久之后,我、綦城、包括你剑秋老兄。我们都会死在保卫圣地光明崖的战斗中。他们和我们,也只是多活几天的区别而已…”
剑秋一愣,他终于理解,刚才綦城眼里的悲哀是为了什么。也震惊于李横行口中对生命生命彻底蔑视的态度。
直到此时,他才终于理解了金刃派李横行这些人是怎样的一群亡命之徒,他们不在乎自己的命,所以也不在乎别人的。
一个被遗忘多年的名字,突然从剑秋的脑海里跳了出来:
“胡止”
这是当年,冒险闯进神冢山,被林北歌斩尽杀绝的那个金刃派小队头领的名字。这家伙在绝境之中,毫不犹豫的杀死自己的同伴,最后传递出林北歌的信息之后,又坦然被林北歌杀死。临死之际,甚至还在诵唱挽歌。
此时,胡止和李横行的脸在剑秋眼中重合在了一起。他才知道,原来,他们都是一类人。
李横行慢慢走近剑秋,看着他的眼睛说道:“我们早已有了为法门而死的觉悟,只是不知道剑秋老兄又作何打算呢?”
剑秋还没回答他的问题。但就在此刻,走到剑秋身边的李横行眼中突然寒光闪耀。
剑秋在沉思之中突然感知到杀机,虽然他以最快的速度运转起龙虎金身,可依然没来得及防住李横行的匕首。
剑秋震惊的看着李横行赤红的双眼,虽然他的道行远远强于李横行。可却诡异的觉得,自己才像是被饿狼凝视的羔羊。
剑秋豪掌挥动,掌力疾吐,李横行立刻被他打飞,直到撞墙方才倒下。在他身边,綦城和另外两个金刃派弟子则恶狠狠的朝剑秋刺出暗器。
这一次,他们却再也没能破开剑秋的防御。黑屋里雷音连响,他们眼前一花,也不知剑秋做出了什么动作,他们已经倒地不起。
綦城他们在地上奋力挣扎,却无法站立。剑秋说道:“别白费力气了,这是雷音七戒手。你们的腕骨腿骨已经被我卸开,没办法害人了!”
这时候,李横行才缓缓站起来,只见他嘴角渗血,显然身受内伤。可是此人实在意志强大,他的表情看不出半分痛苦。只是盯着插在剑秋胸前的匕首,冷笑着说:
“害人?你以为我们是在作恶?”
剑秋摇摇头:“我实在不懂你们这些怪物在想什么?此时我们本该同舟共济,可你为什么要杀我?”
“为什么杀你?”李横行冷笑:“你以为你现在过来就是拯救法门的大英雄了?可笑,你只有死了,才最有意义!”
剑秋问道:“你究竟想干什么?”
李横行伸出右手:“把炬子令和须弥木交出来,我可以放你离开!”
剑秋的笑声说不出的悲哀:“真可悲,想不到,法门到了最后一刻,仍然在争名夺利!你杀我,就是为了炬子令吗?可是,现在的法门,就算让铁锋做了炬子,又有什么用?”
“你懂什么?法门需要团结,才能发挥最大的力量。陈剑秋,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就在今天,秦国军团已经挺进西方群山,不分昼夜的在光明崖下扫荡。我们的力量在被步步蚕食。最后的战斗随时可能打响。四分五裂的法门怎么和他们对抗?就算是你的师父,当年的斗战明王林北歌,也敌不过朝廷大军,难道你以为,只靠你自己一个人,就能击退肉食者对法门的进攻?”
剑秋失望的看了他一眼:“那现在你打算怎么办呢?莫非你以为刺了我一刀,就能杀了我?”
李横行坦然道:“尽人事,听天命。拿不到炬子令和须弥木,我一样会死在保卫圣地的战斗中。死在你手里,和死在秦军手里,是一样的。”
剑秋双掌运力,忽然劈开了密室的门:“杀你污了我的手!我留你一条性命。回光明崖去,为法门去死罢!”
话音未落,剑秋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密室之中。只剩下重伤的李横行和綦城一伙…
凉城之外,西方群山…
李横行的预言几乎成真。
就在夜里,部署于山区纵深的秦军忽然开始集结。几天的扫荡下来,他们基本上已经拔除了铁锋部署在前往光明崖山路的所有据点。山区之内,再也没什么能够威胁到秦军的安全。于是,在赵赢的命令下,军队开始于深夜向主峰光明崖挺进。
光明崖上,此时已经乱做一锅粥。不断有从秦军包围圈中突围出的法门残余逃上主峰。而据守崖顶的法门弟子又要守住咽喉要道,又要忙于接应这些逃亡者,忙的脚不沾地。
光明崖的广场上,伤员已经躺了一地,哀嚎遍地,悲歌如潮。铁锋派出的医疗队缺乏药物,就算竭尽全力也收容不了这么多人,他们只能紧握着那些濒死之人的手,送他们最后一程,再合上那些死不瞑目的眼睛。
绝望的气氛已经感染了崖顶的每一寸土地,几乎所有医护人员都知道,他们所做的都是无用功。别说这些伤员,如今崖上的所有人都已经是待宰羔羊,只能苦熬着等待秦军屠刀斩在自己头顶。
光明崖之上,有一座小小的庙宇,叫做起源寺,就在外面所有人都陷入疯狂的时刻,如今法门唯一的主心骨铁锋,却藏身在崖上的起源寺内,听着李横行向他汇报西凉城里的事情。
没人知道受伤的李横行是如何单枪匹马越过重重包围回到光明崖上的,这简直是一个奇迹。
但他如今的状态的确不算太好。除了剑秋造成的内伤,他的身上又多出了几处箭疮刀伤。浑身上下也找不出一块好肉。但他仍然拖着这样的身体回到了光明崖,并且拒绝了聊胜于无的救治,挣扎着把他遭遇剑秋的事情报告给了铁锋。
听完之后,铁锋也陷入沉默之中。
“就是说,剑秋受了刀伤,却逃走了?但炬子令和须弥木仍在他身上?”
李横行点点头:“恐怕,他是寒了心。”
“哼…”铁锋不屑一顾的说:“小孩子懂什么是寒心?受了小小的委屈,便弃门而去。这样的人,不会懂什么是牺牲的?”
李横行对这位把他养大的恩师之言奉如圣旨,自然跟着点头。随后又道:“师父,弟子恳请您老人家立刻下山。只要您还在世间,即便我光明崖上的同道全军覆没,您只需振臂一呼,便能重振金刃派的雄风!”
铁锋道:“金刃派自然不会覆灭,否则不是便宜了洪渊那家伙?不过螃蟹,为师若是走了,你又如何自处呢?”
李横行低头道:“弟子已负重伤,自知不能下山,也罢,弟子死在山上,便算是替师父陪同那些注定死去的同道吧。如此一来,也算是回报了剑秋的活命之恩 ”
铁锋冷然道:“你心中必然是在想,师父口口声声让你忠于法门,自己却贪生怕死罢?”
李横行连忙解释:“弟子万死不敢!弟子虽不成器,却也知道弃车保帅的道理。弟子死不足惜,可师父却是我金刃派的大纛,若是师父不在,造神计划便无从谈起了,到时候不仅我法门大仇难报,更是断绝了金刃派的希望!”
铁锋站起身来:“你能舍生取义,便不枉为师的教导。既然秦王打上门来,为师倒也不至于望风而逃。我已决心,与秦王一战。不过金刃派的种子,决不能一战覆没,我已安排好一条下山的密道,还没被秦军发现。待会,几个舵主会一起下山,那时候,你若还有命在,便一齐走吧!”
两人说着话,门外的噪音忽然更大,吵得铁锋心烦意乱,忍不住大声问道:
“外面怎么回事?”
一个金刃派的舵主禀报:“大人,是崖上的山雾派弟子闹了起来,他们要下山去!”
铁锋不耐烦的问:“山下都是秦军,他们下去做什么?”
“他…他们说大人您…”
铁锋问道:“说什么?”
“他们说大人您把他们骗来崖顶,是为了害死他们…他们还说,山下面压根没有秦军。那些伤员,都是被大人您害死的…”
门外忽然变得混乱起来。铁锋听到,一个声音大声说道:“铁锋呢?他躲在哪里?”
“对…让他出来见我们!”
“那个混蛋,他让我们上光明崖来,自己却躲了起来,他想做什么?”
“我看他就是和朝廷合谋,害死了我们,自己好做大官!”
“什么合谋?依我看,山下压根就没有秦军,都是他的谎话,想骗我们留在山上。吓唬我们,奉他做炬子。”
“就是!铁锋,滚出来!你不是炬子,凭什么号令我们,把我们困在山上?”
轰隆一声,暴雨倾盆而下,风暴席卷了整个光明崖…
“哼!”的一声,铁锋气得须发皆张:
李横行也为他鸣不平:“这些山雾派的愚民,果然难成大器!一个个愚不可及。竟说师父骗了他们?他们也不想想,秦王大肆搜捕我法门弟子,若不是师父开放光明崖,他们就连这最后的藏身之地也找不到!”
片刻之后,铁锋倒是平静下来:“不必计较,智慧是奢侈品,不能奢望每个人都能具备。”
李横行又道:“若不是剑秋藏起了炬子令,令师父无法继承炬子之位,这些山雾派弟子怎会不服师父?可恶的剑秋,法门命在旦夕,他却让我们失去了最后一次团结法门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