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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河一带的腊月天,北风多,干冷干冷。

道路两侧,积雪未融,树叶已经落尽,只剩下干枯的树枝啾啾作响,在夕阳黯淡的光晕中显得萧瑟不堪。

沙河县通往旺角小黑山的省道,有一条窄窄的柏油路,路上一辆车都没有。

叶飞跟哥哥叶大海俩人骑着自行车,你追我赶,天地任我行。

两人累得浑身发热,可耳朵、鼻子、手脚这些凸出的地方,还是冻得快不姓叶了。

叶飞一只手捂着冻僵的耳朵,禁不住怀念三十年之后的好日子了。

到那时,几乎家家户户有小汽车,再也不用受这种罪了。

叶大海呢,明显还沉浸在发财的兴奋中,车蹬得一包劲儿。

“小飞,今天不是你生日吗?等咱们到家,估计白菜肉丁水饺老妈已经包好了!”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让中午只啃了两口凉馒头的叶飞忽然觉得饥肠辘辘。过生日,吃上一顿肉丁水饺,那是最好的美味啊,哈喇都涌到嗓子眼了。

在叶飞若干年的记忆里,妈妈做的肉丁白菜水饺,永远是他最爱吃的那一口饭。物资匮乏的年代如此,富裕了还是如此。在北方,好吃不过饺子,没有之一。

“哈哈!我猜也是。到了家咱们大吃一顿,算我过大寿请你了。”叶飞咽口唾液,跟大海开着玩笑。

天刚抹黑儿,兄弟二人就到了村头。这一次,叶飞才发现自己还没好好看一眼这个熟悉的家乡。

这里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刻进了叶飞的童年。如今模糊的,又是清晰的。处处的老屋草垛窄胡同,真是年代感十足啊。

经过作为村支部的叶家祠庙,大喇叭里传来了叶德香的声音——

“喂喂,广大社员注意了!广大社员注意了,叶振国家马上要杀一头猪,猪肉7毛钱一斤,猪皮5毛一斤……”

“不好!不会父母急了,真的要杀猪吧?”叶飞心里咯噔一下,强超叶大海的车子向家里冲去。

啊,果然如此!

院子里,村里的杀猪包子——也就是屠户,卫宝军已经在院子里架起了杀猪床。

家中的猪已经被放出了猪圈,趴在在草堆旁。

“二师兄”大概嗅到了危险的气味,紧张地盯着卫宝军和忙碌的主人,哼哧哼哧喘着气。

杀猪床旁边,叶振国和孙桂芳正在摆弄脸盆、饭盆。

这是用来接猪血和分盛猪下货的。

见兄弟二人先后进门,叶振国夫妇也没有了往日的热情,只是吩咐赶紧过来打个下手。

“爸,不是说好不卖。我会想办法吗?”叶飞有些生气了。

躺在地上这位二师兄,好歹是我喂养的,怎么能说杀就杀呢?

叶飞负责养猪的草料,每天放学回家,他都要顺道拔一堆猪草回来。

而且,它还这么小,才一百来斤,现在杀了太可惜了!

“你小孩子家懂什么!做好你的事情就行,家里的事不用你掺和。”叶振国抬高声音说。

在外人面前,他感觉长辈的权威被挑战了。

夫妻二人商量过了,儿子还是个在读书的孩子,这么大的债务危机,难道还能指望个孩子解决?

孙桂芳见苗头不对,一把就把叶飞扯到一边,“我和你爸商量了一天,还能有什么别的法?都是些穷亲戚,哪有钱借给咱们。眼下,只能把猪卖了给你大伯还钱。”

“你看,今天你正好过生日,今晚妈就给你包一顿水饺啊。”孙桂芳哄孩子的招儿,还是这么老套啊。

我的生日,二师兄的祭日?孙桂芳絮絮叨叨说的,当然是有道理,叶飞前世都经历过了。

可是,现在的叶飞,已经不是当年的懵懂少年了。

他前世的经历和达到的高度,让他有能力处理眼前的事情——

?猪,不能杀!

听了大队的广播,三三两两的,村里陆续有人到叶振国家来了。

叶家小院热闹起来,村民们互相打着招呼,互相聊着天。

“这猪有点小啊,杀了可惜了!可以再喂几个月啊!”

“振国家的情况你不了解,唉,被逼无奈啊。”

……

必须行动了!叶飞先是把叶大海叫到耳语几句。

叶大海会意,热情地把杀猪包子韦宝军生拉硬拽进屋,韦叔,不着急,喝杯茶先暖暖身子再说。

叶飞自己一手拉着老爸,一手拉着老妈,三人聚首。叶飞恳切地问:“爸妈,你们都听到这些叔叔伯伯们怎么说了吧?”

“咱们家要争这口气,想在村里人面前抬起头来做人,猪不能杀。当然,钱也要还!”

孙桂芳痛苦又烦躁地大嗓门儿又来了,“我和你爸能不知道这个道理吗?你小孩子家说起来容易!”

“妈!今天是我的生日,你们养了我16年了,能不能冷静下来听我说几句话。”

要稳住叶振国和孙桂芳,就不能让他们动怒,一动怒就会失去理智。失去理智就什么道理也跟他们讲不通了。叶飞很明白这个道理。

见儿子说得这么情真意切,态度这么平静,叶振国夫妇也受到了影响,暂时不去计较大人、小孩的话语权问题了。

“这么大的事情,我怎么可能信口开河。”叶飞接着低声说,“告诉你们个秘密,我哥冷藏厂的经理给支了个挣钱的招儿。欠大伯那点钱,咱们爷仨一天就给挣出来了!”

为了让老爸老妈相信,叶飞将自己想到的卖鱼商机,按到了谢安石身上。

接着,叶飞又一五一十,把如何卖鱼是流程说了一遍。

而盈利的账也很简单,一算就明白了。

叶振国和孙桂芳都听呆了,有这么好的事情?真是遇到贵人了,这不等于天上掉馅饼啊!

两个人只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也没见过多少世面,听儿子说得头头是道,一时也没有了主意。

他们相信儿子的说法,还有一份对知识的敬畏,对城里人的敬畏。

两个儿子可都是高中毕业,文化人啊!人家冷藏厂经理,就更不用说,想帮个人还不简单?

见父母不反驳,叶飞又扔下重磅消息:

300斤鲜刀鱼已经订好了,就等着明天凌晨出库。

不信,你们去问问我哥!

孙桂芳心里也在打小算盘,卖鱼这生意不用大投资,而且当日回笼进货款。

退一步来讲,就算最后赚不到钱,那也就是白白出点力气。

庄户人家,最不缺的就是力气,最不怕的就是吃苦。

她用征询的目光看着叶振国,“孩子这法也不损失什么,实在不行,咱就过两天看看……”

看着地上还在哼哼的黑猪,叶飞嘴里打着口哨,用手给它挠挠痒——

“二师兄,刀下留人啊!我可舍不得杀你。”

这当口,叶飞可不想理会二老的悄悄话了。只要救下了二师兄,即使爸妈不同意这生意,他也要跟哥哥一起去干!

等赚回了钱,他们自然就同意了。

民不可同患难,然可同富贵也。叶飞心中暗笑。

“叔叔,不好意思,这猪我们不杀了!”

“大婶,真不好意思,让您白来跑一趟。”

“哎!大家都别走,晚上在我们家一起吃饭吧。”

叶飞这么一张罗,也带动了叶振国夫妇,三人陪着笑脸跟人家来买肉的人解释。

杀小猪卖肉,街坊邻居也觉得可惜,多数都说没事。只有个别知情的人在嘀咕,你们欠叶振邦的钱不用还了吗?

一会儿工夫,外面的人就走光了,毕竟到吃饭点了,在别人家里算啥呢?成蹭饭的了。

屋外的摆平了。屋内,韦宝军还在高谈阔论地跟叶大海大侃:“杀猪简单,一刀子下去就放血了。猪就是该吃肉的货,一点不用害怕!杀牛就不一样了……”

听叶飞进来说猪又不杀了,当时就有点恼:“你说你们两个孩子,你爹从山里专门把我找来的?你伯家的钱不用还了?”

叶飞冲韦宝军点点头说,能还!

又伸手对叶大海说:“给我9块钱,我买酒去!晚上请韦叔一起喝酒。”

接下来,猪入圈,人上炕,炊烟袅袅,肉香扑鼻,酒香弥漫。

农家人傍晚爱串门,老支书叶德香听说了消息后过来了解情况,一起被拉上炕。

接着,叶德香的女儿叶少妮喊老爸吃饭,也被留下了。

叶小妮肤白如脂,聪明伶俐,这位梦中情人的到来,让叶飞在饭局上表现自己更有动力了。看着那双乌溜溜的黑眼珠,那张笑脸,仿佛又回到了中学校园……

前世,在二人高中毕业后,叶少妮考上京城一所大学,后来移民海外,二人再也没见面。

叶飞是寿星,也成了当晚的主角。

他照顾一炕客人,侃侃而谈,谈农民未来,国家前景,一顿酒局令座中诸人对这个叶家二小子不由刮目相看:

这孩子这口才,这见识,将来考上大学,前途不可估量啊!

唯有叶少妮有些诧异,她美丽的眼睛不时扫过叶飞:这家伙啥时候变了?这还是按个调皮捣蛋的大侄子吗?

叶振国、孙桂芳也是明显心中有事,言谈举止小心谨慎,还是一副惴惴的样子。

叶飞看着都觉得心疼,越发觉得自己必须撑起这个家。

万事开头难,卖鱼,只是第一步。

这一步也是最遭罪的。

我们爷仨,得一起扛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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