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与木一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他说他在这个村里如何得势,说他见识有多宽广。
他告诉梅先生牛腿村究竟有多少头牛,告诉梅先生哪家的公鸡最早打鸣,还告诉梅先生哪户人家的茅坑最臭。什么谁家新娶了媳妇,谁家生了儿子,谁家儿子骑在狗身上,结果被狗咬坏了子孙根......
梅先生心不在焉的听,一直保持三大美颜秘诀来应对,即“点头”,“微笑”,仰脸四十五度角“示好”。
小蚊子耷拉了一路的脑袋,她好不容易发现了摩擦手掌的乐趣,又被梅先生吓住了。
她的头低着,脚上踩着花白的小路,耳朵里传来的狗吠都吸引不了她了。梅先生不理她,不给她吃东西,还叫她走那么远的路,现在他只跟这个叽叽喳喳的男子说话,一点也不理她。小蚊子觉得梅先生已经变心了!
梅先生一边听林与木絮絮叨叨的傻话,一边注意小蚊子的状况,一边又在看这个牛腿村的地理环境。
这个分神的本领,梅先生是练的炉火纯青。
他看了看这里的地势,呈现阶梯状,北高南低,分布散装的百姓。这里的树木倒挺繁茂,杂草也十分旺盛,从村头铺到村尾,像是打包好的,确实是个土壤肥沃的好地方。
这个村之所以叫牛腿村,是因为村形似牛腿。北边宽,是牛大腿;南边窄,是牛蹄子。就在牛蹄子终点处,梅先生能望得见冲天而起的黑霉气,和这个林与木身上的如出一辙。
林与木领着梅先生往牛蹄子处不停前进,他们从几户人家门前路过,下了一个矮坡,就在村子的最低处,坐落一户土了吧唧的茅草屋。
从外形看,这个茅草屋不过两丈长宽,墙身是泥巴混石灰捏造出来的,做工极不精致。屋顶盖着厚厚的茅草,一个大风过来,就能完成“卷我屋上三重茅”的人文故事。
小屋应该只有两个房间,估计两个都是卧室。茅草屋后头搭了一个草棚子,那应该是茅房,茅房后头是一小块菜园子,里头生长绿茵茵的韭菜。
与这个茅草屋十分不配套的是,这个灰不溜秋的小屋子门口竟然长了一株参天的榆树。
这棵榆木高有三丈,粗有一丈五,树冠覆盖了方圆七八丈,不仅将小屋庇护在它的阴凉地里,更是提供了一处歇脚唠嗑的休息场所。
从矮坡一直往下,梅先生越是离茅草屋越近,越能感觉到一丝丝透骨的霉气。这些霉气是从身边的这个林与木身上散出来的,而且越离茅草屋近,他身上的霉气就越浓,和茅草屋上空盘旋的霉气不谋而合。
梅先生猜测,这个林与木恐怕是恨极了茅草屋内的主人,以至于一看见茅草屋,他就气的牙痒痒。
三个人到了屋门口,林与木跨步过去,大力拍打那扇摇摇欲坠的小木门,嘴中大声叫喊“快开门!快开门!”
开始的林与木是眉飞色舞的朝梅先生描述自己的能耐的,现在的他毫无自豪感,从他行为语言里处处透出戾气、暴躁,就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架好了攻击的态势。
屋门很快被一名老者打开了,他一看到林与木,口中开始骂道:“你这号不孝的东西,还来,你赶紧死走!”
林与木听见他爹骂他,他也不顾三七二十一回骂了回去:“你个龟老子,我还不愿呆哩,看你就脏了我的眼了!我就是告诉你,我屋给这两人睡了,其他不占你便宜!”
这个老头看自己儿子狗嘴里不吐象牙,他也急了,急的嘴边的灰白胡子一颤一颤的。
“你有本事,你就死外头,收尸也不要我们收!”
这边林与木也不甘落后,开启了“诅咒别人早死”模式:“我要死,你早成灰灰了,那时我就往你骨灰里撒尿,看阎王爷嫌不嫌你骚气!”
老头显然气极了,胸口起伏不定,灰白胡子颤抖的更厉害了,气的一口老黄牙不甘寂寞的暴露在月光下。老头准备再回击,这时他的老太婆端着一盏桐油灯过来了,老太婆眯着眼睛、踩着小碎步,一张脸被桐油灯照的蜡黄蜡黄。
“怎么又吵了,好不容易来家的,怎么又吵!现在大晚上,你们不睡,别家人也得睡,把他们吵醒了,又有人说闲话了!”
林与木对他娘的抱怨没有反驳,只是甩甩衣下摆,告诉他们:“我就是告你们,我屋给他们兄妹住一晚,就这样,滚了!”
林与木将头一昂,胳膊一甩,提提裤子就这样滚走了。虽说滚的姿势不雅观,但好歹没有恋战,叫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多的小蚊子兴致怏怏起来。
小蚊子虽然还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但还是感受到了剑拔弩张。这就像竞技一样,虽然不明白那项运动是什么,可看他们打起来、闹起来、跑起来,还是会忍不住的觉得有意思。
小蚊子在一旁炯炯有神,有神到一直注意她的梅先生几乎认为这个小丫头已经不饿了,直到“咕噜咕噜”“噼里啪啦”“叽叽喳喳”的低音炮仗在身边炸响,他才确信,这个小丫头一直挺着饥饿呢!
这声肚子的轰鸣也被二位老人家听见了,他们看人都被“不孝子”送到门口了,也不好撵别人走,只得将梅先生和小蚊子请入了屋里。
刚入屋子,一股酸酸的腐朽味传了过来,这股味道像是茅草烂掉的味道,也像老棉花发霉的气味,其中还交织着莫名的腥臭味。
梅先生走了两步,听到“咕咕咕”的鸡叫声,才分辨出那股莫名的腥臭味的来源是鸡屎。
这个房间的最里头放了一张板床,床外头有个木质的鸡笼,鸡笼边是个黑乎乎的灶台,灶台下堆着柴火,灶台前是张乌漆墨黑的小桌子。
小桌子往南又是一扇小门,老头就是把梅先生他们带到了那半个小屋子里,老太太将桐油灯留给了他们,自己和老头子回了鸡笼后边的床上休息。
老头刚走两步想起来了,又转过头对梅先生叹气说道:“家里还有点锅巴,就在锅里,水在灶头的炉子里,应该是热的。家底薄,就剩这些了,公子担待担待吧!”
梅先生没有嫌弃,他点点头说了声“多谢”,便打开了南边的小屋门。
南边的小屋倒还清爽,既没有霉味,也没有腥臭味,看来这对老夫妻经常打扫这个屋子。借着桐油灯灯光,小蚊子能够看到一张木质小床横躺在小屋里侧,床边是一台菱花柜,柜子上有个双耳花瓶,瓶子里插了几枝带叶的树枝,树枝应该就是屋外榆木的枝。
在床尾处有一口米缸,缸里米已经见底了,看来这对老夫妻的生活确实不容易。
除此以外,床下果真有一个林与木所说的白瓷夜壶,在西南角堆了镰刀、锄头、铁锹等农用具。东南墙壁上挂了一幅图,图色泛黄,想必有些年头,上头画了一株参天的榆木。
小蚊子走入屋内,往那床上坐下,她走的累了,终于找地方坐下来了。她为了缓解脚上的酸痛,开始努力的蹬退,她的脚甩啊甩,碰巧甩到床腿上,疼的她龇牙咧嘴的。
梅先生忍着笑意问她“有没有事”,小蚊子摇摇头,指了指肚子,表示“肚子有问题”。
虽然小蚊子说没事,梅先生还是不放心,他蹲下身,伸出手,把小蚊子的小细腿拿在手里捏捏。蚊子腿又细又有肉感,捏在手里好似一团带骨的棉花,梅先生有点爱不释手。
但这么去捏一个小姑娘的腿好像不太合适,即使对方和自己有血缘关系。梅先生收回了手,确定骨头没有问题。他刚准备爬起来,小蚊子两只小爪子按倒了梅先生的肩膀上,她又把漂亮公子按蹲了下去。
小蚊子抖擞自己两只小细腿,她表示两条腿被按的很舒服,她要漂亮公子继续给她按。
梅先生站了起来,义正言辞的对她说:“自己的腿,自己按!学我刚才的按法就行!”
蚊子摇摇头,表示自己学不会。
梅先生冷这一张脸对她说:“路上你学把口水吐在掌心里,不是学得挺快嘛,现在就不会了?不要偷懒!”
说完梅先生推开小屋门就出去了,不理会小姑娘失落的眼神。他一边出去一边在想,这个屋子有点不对劲。
他在床头看到了榆木树枝,墙上挂了榆木树枝,铁锹、锄头、镰刀等木柄手都是榆木造的,那张床的床腿也是榆木。
梅先生在灶台周围转了转,他的眼睛不分白天黑夜,都能把周围看清楚。他看到了一只洗的干干净净的榆木碗和一双榆木筷子,似乎什么都会跟榆木联系上。
甚至林与木这个名字的谐音也是“林榆木”。
梅先生一边把锅里的锅巴放到一只碗里,一边往碗里倒了些热水,他想了想,又撒了几粒盐到碗里去。顺手抽了一双筷子后,把热腾腾的盐水泡饭给小蚊子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