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收起了最后一缕光芒,几乎是顷刻间,整个长安城被一张晦暗的罗网笼罩起来。
而被两边高墙撒下的阴影覆盖着的御马道要比别的地方黑得更快,光线也更暗,哪怕天顶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天光,可这里几乎已经是伸手不见五指,黑暗中只有无数的身影在眼前晃动。
终于,有人点亮了火把。
紧接着,一个又一个,火光摇曳,照亮了这条长长的甬道,也在那高墙上投下了一个又一个鬼魅般的身影,因为空气中浓郁的血腥气,更显得阴森恐怖。
宇文呈一声令下,他手下的士兵立刻过来,将萧元邃、赵铁生等人的尸体拖了下去。
商如意没有阻止。
但他又冷冷吩咐道:“萧元邃的尸体先留着,等我——我们这里大事一毕,我一定要把他的尸首千刀万剐,曝尸荒野!”
“……!”
商如意皱起眉头,看了他一眼。
像是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宇文呈立刻回头看向她,摇曳的火光下他的冷笑竟显得有些狰狞:“怎么,二嫂,心疼啊。”
“……”
商如意沉默着,又慢慢的垂下眼睑。
而宇文呈却像是不肯放过她似得,慢慢悠悠走到她面前,故意盯着她的眼睛道:“二嫂,又不心疼了?”
“……”
“要知道,刚刚,他可是拿命救下了你。”
“救我?”
听到这两个字,商如意立刻抬眼看向他,那双明澈的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竟透出了灼人的温度:“他为什么要救我,莫非是有人要杀我?”
“……!”
宇文呈脸色一僵,慢慢直起身来没有应答。
商如意道:“这里的人,谁要杀我呢?”
“……”
“是你吗?还是——”
说着,商如意慢慢转过头去,看向另一边,那正是刚刚从皇宫北面突然出现太子和他手下的人,有太子妃虞明月,虞定兴和他率领的骁卫军——之前石玉心禀报的时候就说过太子虽然带着他的人进宫,但走得非常的慢,显然是在拖延时间,毕竟萧元邃掌握着他们想要谋害宇文晔的证据,只有解决了他,他们才敢放心的去进宫见驾,并且把一切事情都推到萧元邃的身上。
所以,他们应该是一直在这附近盘桓,才会撞上他们。
而现在,萧元邃已死……
火光下,宇文愆的脸色比往常看起来更苍白了几分,几乎和他半透明的眼瞳一样,整个人看上去有一种近乎虚无的感觉——可商如意知道,那只是他的假象而已。
于是,她故意说道:“太子殿下,这里有人要杀我吗?”
宇文愆半垂着眼睑,没有说话,倒是一直跟在他身边的虞明月突然起身走过来,死死的盯着商如意:“你少在这里耀武扬威!”
商如意淡淡一笑:“太子妃说笑了,我孤身一人,连防身的剑都被你们收走了,哪还有什么资格在你们面前耀武扬威?”
“……”
“毕竟,造反的又不是我。”
“……!”
虞明月的脸色一沉。
她现在感到非常的恼火,原本定下的计划被这个萧元邃打乱,现在人虽然死了,可萧元邃带着造反的右千牛卫毕竟隶属于太子府,他们还得好好的想个借口怎么去给宇文渊解释。能解释清楚便罢,万一解释不清,皇帝对他们起了疑心……
想到这里,她火冒三丈,对着商如意抬起了手:“你——”
商如意下意识的握紧了拳头。
可这个时候她什么都做不了,刚刚太子和齐王率领人马围上来之后,便让两个侍卫将她带到了一边,说“带”,是客气的说法,事实上就是将她押到了一旁,现在两只手还被人扣在身后,不能动弹。
眼看着虞明月的手高高扬起朝着她就要挥下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好了!”
那只白皙的大手停在了商如意的头顶。
虞明月咬着牙转过头去,只见虞定兴慢慢的从队伍中走出来,他仅剩的一只眼睛在火光中格外的明亮,却也显得格外的凶悍,只看了商如意一眼,便道:“太子妃,倒也不必跟她多费唇舌。”
“……”
“至于说造反的是谁——”
他说着,转头狞笑着看向商如意:“秦王妃手下的人去了明德门,然后城门就开了;萧元邃带兵杀到朱雀门,秦王妃也恰巧在那里接应;他想要入宫门而不得,秦王妃就为他引路……”
“……”
“你说,造反的人是谁呢?”
听到他的话,商如意冷笑道:“郡公,你当皇上是三岁孩子吗?”
“怎么说?”
“所有人都看到,我的人阻止萧元邃的大军进城,所有人也看到,我的人阻止他通过朱雀门进入皇宫,所有人更听到——太子府千牛卫作乱,秦王府娘子军平叛!”
“……”
“你以为凭你几句话,就能颠倒黑白?”
“……”
这一次虞定兴没有立刻说话,而是静静的看着她,但这种安静,在越来越黑的天光和不断摇曳的火焰的衬托下,显出了几分令人窒息的诡异。商如意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却听见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沉。
然后,她看到虞定兴慢慢抬起头来,那只眼睛闪烁着一抹冷光。
“颠倒黑白的前提是,有人评判黑白。”
“……”
“若无人评判黑白,那黑与白,又有什么意义呢?”
“……!”
商如意的心跳猛地一沉,再看着他眼睛里狰狞的神情,不由得心中一寒。
不仅是她,她甚至也看到虞定兴的身后,宇文愆高大颀长的身影微微震颤了一下。虽然那只是一点非常细微的颤动,可他的身影被火光投映在了背后的高墙上,化作无比巨大的一个黑影,那轻轻的一颤,却仿佛是天摇地动的震颤。
一旁的虞明月,脸上的神情也猛地一变。
这里,离皇宫只有一墙之隔。
要做什么,也几乎只有一步之遥,就能做到了……
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然后猛地倒抽了一口冷气,整个人好像都有些恍惚了起来,而商如意看得更清楚的是离这群人最远的宇文呈,他大半个身子匿于黑暗之中,周围的人也几乎都没看清他脸上的表情,在这一刻,透出了几分狂热。
虞明月突然回头看向宇文愆:“太子——!”
宇文愆抬头看了他一眼,却淡淡说道:“天色不早了,拖了这么久,若再不进宫见驾,只怕父皇要怪罪了。快走吧。”
说完,走到一旁去翻身上了马。
虞定兴眉头紧锁,上前一步,一只手扶着他的马背,似是为他牵马,又似是在阻止他,沉声道:“太子殿下,有些事情,必须早作打算。”
宇文愆低头看了他一眼,沉沉道:“先进宫再说。”
“太子!”
眼看着虞定兴已经伸手要去抓他的马龙头,宇文愆道:“郡公,让你的骁卫军一路护送我进宫。城中大乱,宫中也不安全,这里的戍卫必须换防。”
一听到他这么说,虞定兴的眼睛又是一亮。
他立刻道:“是!”
说完便急忙走到人群中,对着原本等候在御马道的骁卫军下令安排,这些人马也不敢怠慢,纷纷上马的上马,起身的起身,再一次列队整齐的护卫在了太子的身边。
宇文呈这个时候才从黑暗中走了出来,宇文愆回头:“三弟,还不上马?”
“好。”
宇文呈答应着往自己的马匹走了两步,突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商如意一眼,道:“皇兄,我们还是把二嫂带着吧,以防万一。”
宇文愆看了商如意一眼,道:“嗯。”
宇文呈道:“既然如此,那我就不上马了,这段路,就由我陪着二嫂一道走过去吧。”
说着,他慢慢走到商如意的面前:“二嫂,请吧。”
商如意眉头紧锁的看着他,终究没说什么,默默的转过身去,跟着他们的大队人马朝前方走去。
这条路其实她从未真正走过,毕竟到了长安之后没多久,宇文渊便登基为帝,而她也成为了秦王妃住进了皇宫,之后虽然跟着宇文晔开府建牙又搬出了皇宫,在进宫觐见皇帝的时候也多数是走前面的宫门大道。
这里,她一次都没来过。
虽然一次都没来过,可她也并不陌生,因为洛阳的紫微宫就是按照长安的太极宫所营建的,宫门殿宇的位置大致相同,所以她很明白,走到这条御马道的尽头再往左转,便是皇宫的北面,高墙的宫墙一路延伸向西,有三道宫门在前方等待着他们。
夜色,更深了几分。
哪怕前方有人高举着火把开道,他们也走得并不快,宇文愆等人骑着马也只是在策马踱步,走了大概一顿饭的功夫,终于看到前方出现了一个高大的宫门。
那里,便是玄德门。
商如意依稀记得,同样的位置在洛阳紫微宫,进入这道宫门后便是左藏宫,再往里走,就是江太后曾经的居所东宫。
当然,这里和洛阳,也有不同。
一看到那宫门他们的队伍就立刻停了下来,宇文愆一挥手,队伍中有人上前去,用力的拍打大门。黑暗中,砰砰砰的拍门声在高耸的宫墙中回响着,有些震耳欲聋,扑腾的火焰映照着一张张神情紧张的脸庞,气氛更紧绷了一些。
不知过了多久,门内传来了一阵急促又慌张的脚步声。
“谁?”
“太子殿下要进宫,快开门。”
里面的人明显慌乱了一下,但并没有立刻打开宫门,而是小心翼翼地说道:“太子殿下,你们不能走这道门。”
虞定兴立刻策马上前,怒骂道:“混账东西,太子要进宫,你们竟然敢阻拦?好大的胆子,不怕太子治你们的罪吗!”
里面的人认出了他的声音,急忙道:“吴山郡公,小人失礼,请郡公恕罪,也请太子殿下恕罪。可皇上今天刚刚下了旨意,不允许开启玄德门。太子要进宫,再往前走,前面的宫门能进。”
宇文愆微微蹙了一下眉。
他没开口,既然有皇帝的圣旨压着,里面的人是断然不敢抗旨的,这个时候他们唯一的选择就是继续往前走,去另寻能进入的宫门,于是便要下令。
这时,虞明月突然问道:“前面还有几道宫门?”
那人立刻道:“当然还有两道。”
“若那两道都不能进呢?”
“这,小人不知。但小人奉旨守卫玄德门,没有皇上的旨意,谁来也不能开启。请太子殿下恕罪。”
宇文愆看了一眼虞明月难看的脸色,没有说什么,只调转马头轻轻的一挥手:“走吧。”
虞明月还要说什么,但抬头看着紧闭得连一丝风都吹不进去的宫门,也只能作罢,可她脸上阴郁的神情更深了几分,策马跟上宇文愆的时候,紧握着缰绳的手不断用力,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他们一走,商如意自然也只能跟着继续往前走。
宇文呈竟一直如他之前所说,陪着她往前走,这个时候突然说道:“二嫂,你刚刚,好像很紧张的样子?”
商如意斜斜看了他一眼:“我?紧张?我紧张什么?”
“是啊,这道宫门进不去,前面还有两道;况且是父皇让我们进宫的,总会给我们留一道门。”
“……”
“你为什么会紧张呢?”
“……”
“不止是你,好像连我那位大嫂,也非常在意这件事。”
因为商如意的身后还有两个士兵紧跟着,所以他并没有伸手擒住她,反倒背着双手,一副悠哉悠哉的表情踱步向前,说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前面的那道宫门是安礼门,能直接去到内廷的。”
“……”
“你说,父皇会让我们从那道宫门进吗?”
商如意没说话,可她的呼吸却正如宇文呈所说,更紧促了几分。
宇文呈用眼角瞥了她一眼,然后笑道:“如果安礼门也不让我们进,那就只能再往前走。再往前走的话——”他一边说一边伸长了脖子,其实这个时候已经看不到前方的情景了,但作为皇子,他当然知道这条路最后会通向哪里。
“那就只剩下最后一道宫门了。”
“……”
“玄,武,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