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这可如何是好……”何夫人用袖掩口,眼神却是带着亮光,语气惊慌地道:“那阿梵今后……”
姬太夫人居高临下地看着笔直跪着的姬梵,冷冷地道:“让你见宋大公子,你拒绝人家带你离开帝歧少羽皇子身边,当初李公子你也是婉拒再三,留下来跟晏夕说话。阿梵,你该不会真想嫁给帝歧少羽或晏夕这样的人为妻吧?阿梵,我问你,你不怕攀得太高,最终抬不上吗?”
这句话像一把冷剑,刺进了姬梵的心脏,顿时让她冰冷了一分,让她想起前世,世人传自己想嫁给独孤寐为妾,姬太夫人怒道:“枉你是姬家女郎,居然如此下贱……”彼时的她千般辩解,但她从未相信过自己。
永远不由分说将姬梵贬至尘埃,姬太夫人无论表现再是和颜悦色,不够出色的姬梵在她眼中,永远是一个连利用价值都不够的棋子,是个姬家地位最底层的废物。
姬梵身体晃了晃,低下头将额头叩在地上一言不发。
姬太夫人这话说得韦氏与姬霜都不忍了。韦氏开口道:“母亲,姬梵不是……”
“祖母……”
“住口。”姬太夫人阻止两人说话,目光冰冷如刀地看向姬梵,道:“我知道你们要说什么,无非是本性善良纯真,明净不争。但我要告诉姬梵,告诉你们,姬家女郎什么都可以,什么缺点都可以,就是不能有一点:看不透局势,看不清自己。”
这句话仿佛有十分强大的力量,镇住了在场所有人,止住了韦氏姬霜要说的话,姬太夫人直直地坐在大厅中央,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着她,她一字一句的看着姬梵道:“姬梵的个性,是拿得住陈国皇室还是扛得晏氏?她如今选择错误,最终毁的是自己,辛苦的也是她自己。而我们姬家,如今于五姓之中声势最隆,各方相亲,如今还不是姬家站队的时候,阿梵却跟晏夕走得那么近,是想逼姬家站队吗?她但凡懂得一点京都局势,就不会跟晏夕走得那么近,所以我才说她既看不清局势,又看不清自己,简直就是蠢物一个。”
“祖母,晏家也未下注,如今就这样说,未免杯弓蛇影……”姬霜皱着眉,难得用坚定的语气顶了姬太夫人,道:“祖母让阿梵扛一个如此之重的罪责,是要毁了阿梵吗?不过豆蔻年华风花雪月罢了。”
姬太夫人皱着眉看向姬霜:“身为姬家之女,她有天真无邪的权力,风花雪月的资格吗?姬霜,当年她这个年纪的你,可以如此吗?”
姬霜没说话。
她在姬梵这个年纪,已经开始接触姬家的政务机密,处理各方秘事了。
姬太夫人拿起手边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来道:“阿梵自幼没有娘,从小没有人教导她,你们都心疼她对她多有宠爱,容她这样懦弱的性子我也从未插手过什么,但是,这次……”她的目光变犀利,深深看向姬梵道:“你性子柔弱,可以嫁给世间任何公子王孙,做一个闲富懿雅的闺阁富妻,那可以保你一生平安顺遂,可绝对不能沾染晏夕和帝歧少羽,懂吗?那会毁了你,也毁了姬家……”
姬梵身体一震,看向姬太夫人的眼睛……
她第一次,第一次从姬太夫人口里听到这样的话。
冰冷无情,没有一点掩饰,直白到令人发冷,可她的每一个字,都没有一丝错误……
恍然间,她仿佛与前世重叠,知道了姬太夫人对自己的真实态度。
在她的眼中,姬家几个孙女,只有有利用价值与没有利用价值的区别,亲情,只是浮在表面上的一层保护色,不能代表什么,她真实态度掩藏在她慈眉善目且不偏不倚的表相下,而实际上,冰冷,充满计算,摒弃一切情感因素视若棋子,才是掌控姬氏家族的姬太夫人真实本性。
她的眼中,只有价值。
姬梵掩下眸子,按下一切情绪地道:“阿梵知道了,一切听祖母安排。”
眼前闪过晏夕盛满柔情的眸子,心内,闪过复杂又悲凉的情绪,一时之间,一滴泪也轻轻地流了下来。
“知道错还不够,给我去祠堂跪三天,三天不许吃饭。”
“祖母……”姬霜看一身是血,全身是泥垢水垢的姬梵心中不忍道。
“闭嘴,霜儿,如今姬梵的年岁,你再宠她只会毁了她,你以为姬家如今所处什么位置,你又以为我们身在什么世界,我们活在乱世,懂吗?”
这句话将姬霜所有的话都堵住了,冷风从堂前吹过,堂内一片静默……
接着,姬梵也被人带下去跪祠堂……
看着姬梵被拖下去,坐在上首的何夫人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跪着的姬梵身体虚软地倒下一旁,绿柳心疼地想上前扶起,被一旁姬太夫人身边服侍的秦媪阻止了。
姬梵好半天才支起身子,气喘吁吁地坐起身,又慢慢地直跪在蒲团之上……
“女郎……”绿柳看着这样勉力支撑的她,眼泪都快出来了。
姬梵虚弱地抬眼看向她,再看看她身后的十一,暗示性的摇摇头,半干的嘴唇对她们说:“你们下去吧。还有一天,我就跪完了。”
那日的她换好衣服洗漱过后便被押着到姬家祠堂跪了,除了深夜里十一会偷偷拿一些食物给她吃以外,她基本白天就一直跪着,跪到她的膝盖都快麻木了。
秦媪也在一旁淡淡地说:“绿柳你们快离开,在祖宗祠堂前喧闹成何体统,莫让老奴为难了。”
姬梵也坚持让她们快走,于是姬梵院里的下人也退出了院子,姬梵就在秦媪的监视下跪了一个下午,偶尔可以起身坐一下,免得废了膝盖,但基本上所有行止,都在严苛监视下完成。
跪至半夜,姬梵又痛又困,风儿从祠堂窗外透进来,吹得人的皮肤起了鸡皮疙瘩,姬梵衣料有些单薄,身体微微轻抖,秦媪见了,跟身边的丫环说:“派人去宜思院拿起衣料过来。”
“是。”
下人离开了,秦媪淡淡地道:“七娘子先不跪起来休息一下吧。”
“好。”
风轻轻吹来,居然吹开了门扉,门扉在夜风中“咿呀——”一声打开,门外的夜色伴随着月光洒了进来,树影婆娑摇曳,照在堂前的地板上,像有人在月光下轻轻舞蹈,屋里就秦媪与姬梵两人,秦媪走到门前,慢慢将两扇门合拢,当门将要完全合上的时候,异变突起,一道黑影闪过秦媪面前,月光也在秦媪面上一闪而过……
秦媪忽然倒下,面色晕沉,姬梵下意识的想大叫,忽然听到耳边传来认识的声音:“别叫,是我。她没事,只是被我点了昏穴。”
姬梵转头,赫然是帝歧少羽。夜中的月光透进屋来,他居然穿着一件珠碧色细纱长袍,衬着他少年带着邪气的脸,俊美得有些诡异,姬梵呆呆地看着他,久久问:“你……你怎么来了?”
帝歧少羽一屁股坐在她身边,像是在陪她一起罚跪一般,淡淡地道:“听说你被罚了,特地来关心关心你罗。”
姬梵下意识地退后几步,离他远远的,姬太夫人那句“是拿得住陈国皇室还是扛得晏氏?”在脑海中回响,如今跪在姬家祠堂列祖列宗面前的姬梵,虽是思绪混乱,但下意识地想离帝歧少羽远一些。
帝歧少羽拧着眉看她像避鬼一样的避开自己,叱道:“干嘛像看见鬼一样看着我,我有那么可怕吗?”
姬梵远远地看着他,问:“你,你为什么要跟别人说那样的话。”
“什么话?”帝歧少羽说完又反应过来,露出一丝邪笑,嘿嘿道:“对啊,我是感觉你不错,想带你回陈国呀,你跟着我,一定保你天天大鱼大肉衣食无忧。”
姬梵无言地看着他,这个混世魔王,说的是这样,其实就是要找事给晏夕添堵,而自己不过是他的工具罢了。姬梵皱着眉道:“无论是你或是夕哥哥,我都是配不上的,姬家霜姐姐也不会同意我去攀高你们,我……”
“我什么我,我说要娶你了吗?只是带你回陈国做小妾,玩玩而已,不要当真哦……”帝歧少羽仰天大笑,道:“我来殷国又不是风花雪月的,再说,要娶也是娶姬霜,哪里会想娶你这个小干豆,要啥啥没有……”
姬梵被他塞了一嘴混话,气得脸也涨红了,久久,才恨恨地说一句:“霜,霜姐姐比你大,你才是小,小……”
“小啥,你没试过怎么知道我小?”这句话瞬间让姬梵脸色潮红如血,脸都撇到一边不看他了。帝歧少羽却是啧啧地嘲笑她:“看起来年纪尚小,该懂的还是懂的嘛……”
帝歧少羽太坏了,她又斗不过他,捂住了自己的耳朵不想理他了。
帝歧少羽不知何时走到了姬梵身边,扯开她的手,咧嘴笑道:“好了,不逗你了,听说你被罚跪三天,什么都不能吃,特地带着好东西给你的。”
从怀里拿出一个纸包,包里透出阵阵诱人的甜香,引人食欲,姬梵看着这个纸包,里面还透着微微温度,看来是帝歧少羽刚买的,放在怀里给她带来的,心下有丝感动,但她摇摇头,苍白的嘴唇张了张,久久才说:“我,我不能吃……”
“快点死,不吃就脱你衣服罗。”帝歧少羽声音充满了戾气,仿佛不听命令就真的如此做的强势。
姬梵咬咬唇,无奈地说:“好吧”,打开纸袋一看,是京都有名的糕点,想到他居然还贴心地准备了女孩子家爱吃的甜点,心里有些感动,更觉得此人嘴里口花花没有分寸,但其实上心思细腻手段了得,不愧是甫进京都连殷国皇子都敢玩弄股掌之中的陈国皇子。
她小声地说:“谢谢。”拿起一只糕点小口地放进嘴里,香甜的滋味在唇间弥漫开来,弥补了她三日不进粒米的全身饥渴,她小口小口地吞着食物,帝歧少羽还从怀里掏出一瓶“寒刀雪”递给她,她轻轻拧开瓶盖,屋内到时散发一股清冽的酒香……
她小口地喝了酒,小口地吃糕点,不知不觉居然把帝歧少羽送来的糕点全部吃完了,因为喝了些酒,她的脸颊上泛起了绯红,眼睛也变得亮亮的,在月光下侧过脸半眯着眸子看向帝歧少羽,那容颜绝色,介于风情与懵懂间的艳色让人惊心动魄……
帝歧少羽半眯起眼看向带了薄醉的姬梵,心底冒出一个念头:晏夕这家伙,眼光倒是不错……
他不知自己为何这样想,但转眼便将它抛了过去,懒懒地道:“你看,我半夜给你带东西吃,你是不是要感激我的救命之恩啊?不然,你就以身相许吧?”
姬梵摇摇头,眸色迷蒙,又一次摇摇头轻轻地道:“不……我不能嫁的……”
帝歧少羽挑挑眉,看着她微醉的眼睛,问:“为什么?不嫁我还是不嫁晏夕?”
姬梵沉默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帝歧少羽,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些许凄凉,让帝歧少羽心中泛起一丝惊讶,只听她说:“我不该嫁,也不想嫁……”
“什么叫不该嫁?不想嫁?我不够出色,还是晏夕不够出色?”帝歧少羽呵呵一笑,道:“难不成你还嫁皇帝?傻子,五国之中所有君王的年龄都可以做你爹了。”
姬梵摇摇头,不知为何,听得帝歧少羽说“皇帝”两个字的时候,眼前闪过前世里独孤寐坐于太极殿的画面,心底一阵抽痛酸楚,她强压下心中涌动的情绪,慢慢地道:“我,不想嫁人……”
她不想嫁。
无论是谁,她都不配,她也不想。
经过前世那蚀魂痛骨的感情,她已经不想再接触男女之情了……
“哈哈哈,真幼稚,也就是你这种成天悲春伤秋的少女才说的出这种话,男女欢爱,人之大欲,狗屁不想,你是还没开窍,开窍了你就识个中滋味且乐不思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