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池也篇】意中人
我生平做了三件冒天下之大不韪的错事,第一件便是帮元辜逃出府去——萧徽仪果然雷霆手段,不日便登门提亲。他走后元家父女大吵一架,元御史第一次如此疾言厉色,“我告诉你,元辜,爹不求你嫁入显赫皇家,可是你就算嫁给天下任一个男人,也不能耗在萧让身上!我元家的女儿,普天下男子没有配不上的,我就是不容你委身于他!”
“何况如今朝廷波云诡谲,九子夺嫡,你踏错一步,陪葬的是整个元家。”
我承认,元御史说的无不道理,句句都为了元辜筹谋,我也立誓看住她决不让她犯傻,可当元辜又哭又闹甚至搬来凳子上吊,我都无动于衷的时候,她忽然安静下来了,一双极美的眼睛静静地落在我身上,“池也,我当你是我至交,你帮着爹就是要我死。”
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大哀莫过于心死。”
对峙了许久,我妥协叹息。
你当池也是至交,他却当你是挚爱。
我自然知道这是荒谬且毫无希望的,但仍舍不下心,说到底我应该懂元辜,所以不愿让她再受爱而不得的煎熬。于是我趁夜帮她逃出了元府,如影子一般护送她去见萧让。
他们二人究竟说了些什么我无从知晓,总之元辜踏出房门的时候面色肃然凝重,像是做了一个比我还罪大恶极的决定。
我总算知道我俩为什么能一见如故了。
在回去的路上,元辜掀起珠帘,打量着在黑暗中寂寂无声的南诏国城,忽地展颜一笑,眼中若星若辰。她说,“池也,你胆子真够大的,敢违抗爹爹放我出来,这个恩我且记着,有朝一日必然还你。”
“明明二小姐胆识更胜一筹。”我说,“说说看,你答应那个宁王什么了?”
“我要帮他夺天下。”
“……”
“咦?你怎么不说话?”
“……”
我快被元辜气死了,宁王真算是投错胎,他若生在诸侯之争里托生成个女人,单凭这妖言蛊惑的能耐,还能有褒姒妲己什么事儿?
“二小姐你清醒一点啊!”我顾不得男女之别,抓着她的肩膀拼命摇晃,想把她脑袋里的祸水晃出来,“此乃灭九族的重罪,且不论萧徽仪在朝中党羽众多、根基深厚,就算你真扶宁王为帝,你当他就会忠贞不二?我看转头第一个被灭口的人就是你!”
元辜眨了眨眼,也不知有没有将我的话过一耳朵,总之她慢慢地倚靠在我肩上。
“池也,我不糊涂。明知不可为、明知也许不得善终,我不该纵容自己喜欢上他,可你若是也碰到一个这样的女子,那时才知道我的境遇。”
我惊颤抬眸了一瞬间,又很快将神色舒展如常。
她失笑,“不,我倒盼着你不要遇到这样的姑娘,否则一辈子穷尽羁绊,不得解脱。”
迟了。我在心里说。元辜,已经迟了。
端王萧徽仪召见了我。他私下穿着常服,看上去并无为王尊者高高在上的意味,反而很是亲和地同我品酒,还携同我参观他的珍藏书画,“池公子若有瞧得上眼的,便拿去赏玩。”
我自然知道拿人手软的道理,更知道这烫手山芋不是好吃的。
“王爷折煞草民了,有什么吩咐差遣一声就是。”
他飒然一笑,“池兄一点就透,反而让本王不好开口了。”
“是为了二小姐么?”
我不知道萧徽仪是如何喜欢上元辜的,总之他事无巨细地说起元辜经历的种种,倒像是真费了一番苦心,最后他说,“本王知道,阿辜心中有我三弟,他二人若是两情相悦,那我无话可说,但一厢情愿总归落得伤心,池兄也不想见到吧?”
他那狭长的眼睛精明得可怕,我只是略微一躲闪,便见其中寒意略过,“池兄伴读多年,莫非和本王是同样的心思?”
我惶恐伏地,萧徽仪既有本事将元辜的过往一一查清,自然知道有我这个人,于是我如实相告,“王爷是第一个看穿在下心思的人,我埋藏这个秘密已有数年,往后也会带着这份心思入土。”
他沉吟了许久,那张脸上似乎带着隐隐的笑意,然而终究是帝王般捉摸不透的,冷冷落在我身上,好似一把细细的绵针。
每一刻死寂都仿佛被无限拉长,我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流汇聚到心脏的声音。
他沉吟许久,终是拍了拍我的手,“早闻池兄聪慧机敏,是个审查时势的能人。本王容得下你,即便是为了元辜,入了端王府你还可以守在她身前。”说完,他拨弄了一下金丝笼中的白鹦哥儿,“我说过,元辜会是我的嫡妻,是全天下最尊贵的女子。”
萧徽仪终于展开了对元辜的追求,他并不像宁王一样送些金银什物,而是殷切的投其所好——前朝国手精造的琵琶,淮北贡来新鲜的蜜桔,流落民间残缺不全的史书,重新装订送到元府上。
元辜的手慢慢拂过那些物事,面上并不见欢喜之色。
我想,假若萧徽仪也不过是将她当做自己即位的筹码,送一些俗不可耐的东西过来,也许元辜还不至于为难。到底她心性本善,如今见着萧徽仪按下亲王的身份,像寻常人家的男子一样殷切诚恳地追求,反而不好下手了。
终于到了那一日,她唤我近前。
“我听说民间有一味奇毒,服用之后人会浑浑噩噩,但不至于致命。此毒名唤‘美人恩’,你替我寻来。”
在那一瞬我想起了萧徽仪的笑,捧着话本朝着元辜讨巧似的笑,心中略过一丝怜悯,但我还是应下了,“好。”
在萧徽仪不知道是第多少次上门后,元辜终于提出二人出府游船。
那一日险象环生,远远超出了我和元辜的筹划之中。先是我被差去买梨花酿的时候,被几个禁军堵在了巷中,为首的人竟是萧让,多日未见,他整个人形容枯槁,一把抓住我的衣襟,“元辜呢?元辜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