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南玄隐篇】痛仰死生
体内的凶灵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野兽,彻底迸发出了蛰伏在身体里所有的力量。
我缓缓睁眼,一双黄金色的眼眸闪烁着如火星芒。
血液如岩浆一般滚沸起来,将炙烤之痛蔓延到四肢百骸,然而我却放声长啸,这啸声中甚至已然分辨不出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声音。
要他死。
要他死。
要他死!
琉璃眸子如同盛放花火一般被点燃,里面有千丝万缕的火光萦绕,暴戾的灵魂在体内逐渐苏醒,站起来,操控着我的一切。
十六根黝黑骨藤冲破地面,疯狂而迅速地攀升,垂下的无数枝蔓交错缠绕,好似成精一般肆意生长,扎根,再成树,终成林。如此盘垣衍生,举目便皆是藤蔓的分枝。而那藤蔓之间,竟然有幽绿幽绿的火焰在闪烁——
如同……野狼的眼眸!
在一众人惊愕、震惊、畏惧的目光之中,我倏然展开双臂,于是那片暗无天色的混沌之中,那些哭声,笑声更加剧烈,一缕一缕白烟逐渐汇聚,凝成骷髅一样人的面庞,拖着长尾游荡,愈来愈多。带着凄厉的尖啸,尽数穿过那些缠绕的藤蔓,向高台上白衡武疯狂扑了过去!
天际骤然一道闪电,宛如兽的爪牙撕裂了墨空。
在瓢泼大雨之中,我忽然听到了仿佛是远古之兽的吟啸声。
在血水和雨水中勉力睁眼,只见上方正有无数巨大的翼影飞旋。
黑沉天空,巨大黑影自云中降下,我瞧见了怒目圆睁,麟羽分毫毕现的梼杌,座上的男人着玄袍,束墨玉冠,通身上下散发的气息,似与天地间雷雨相融相通。
四面的天师宗弟子尽数立在暴雨中,甚至忘记开伞——又或者认为已然没有必要,因为传闻中鬼蜮魔尊所到之处,残躯碎骨,血水如瀑,无人生还。
白衡武大抵是没想到的,然而事至于此,亦不得不开口道,“想不到啊,贫道还能在下山之年,得以领教天地真魔之威。”
我的父亲,亦是鬼蜮魔尊闻沧海淡淡道,“鬼蜮的人,轮不到天师宗来管教。”
果不其然,我不知该感到庆幸还是悲凉,他现身,不为至亲血脉,不为我和南晚枝是为母子,只为了他身为魔尊的颜面。
“是令少主逾越在前,一意孤行要袒护妖孽,还与贫道立下血誓。”白衡武冷声道,“我等素日与鬼蜮各行一方,泾渭分明,今日魔尊亲临,是要打破和三宗四族的规矩么?”
闻沧海似乎笑了,虚空一抓,便将整个道场隔断在暴雨之外。
“孤只是要带走一个人。”说完,他眼神一动,身后左右护法将我搀扶了起来。
白衡武神色稍霁,又听他说道,“你大可不必如此紧张,孤的兵刃不斩无名之辈。若今日对面的是老天师黄松藏,方能与我一战。”
话从他口中说出,并不倨傲,仿佛只不过平淡地陈述事实,不顾众天师宗如何难堪的面色。白衡武自然脸色难看到了极致,“那么,魔尊的意思是要一并袒护这群妖人了?”
闻沧海微微一怔,转向了我,“什么妖人?”
我强撑着服下右护法送到嘴边的金丹,声音仍是喑哑,“回魔尊,‘朝霓’之毒重现世间,是被一身份未明的妖道所持,这些人皆为毒所害,天师宗要一并除去,但,他们……”
男人冷冷地瞥向高塔,目光短暂停了瞬息,便收了回去,“带少主走。”
左右响起恭敬回应,我的双臂显然被加持了力量,“属下遵命。”
他的神情,分明是不愿染指、无意过问那群天师宗口中的“妖人”,然而这么拂袖而去,我方才那一战,苦苦拖延支撑的每一刻又有何意义?
“魔尊!”我焦急叫道,“这群人不能任由天师宗处置!若是他们不问青红皂白、不找到祸根便将其一股脑炼化,为己所用,那会有流毒残存于世的,何况这些人即便有贪念,亦罪不至死!”
身边的右使沉声劝我,“少主,别说了,尊上不会改变主意的。”
果然,男人瞥来的一眼已然带着寒意,“此事与你何干,与孤何干?你算什么东西,也来妄议这世间之道?”说完毫不留情斥责,“若真有那本事,凭你想为非作歹还是想救人于水火,何必求助魔宫?你素来野在外面,今日孤便告诉你,所有鬼蜮之人,受孤庇护之人,唯有臣服二字,这便是规矩!”
我咬了咬下唇,在一片麻木的钝痛之中,缓慢艰难地朝他撩袍一跪,咬牙道,“父亲。”
这是过于遥远而生疏的称呼,甚至在我脱口而出的刹那,我二人皆是一怔。
“如若今日被围困在塔上的是我母亲呢?如果她无端中毒,成了古怪模样,您会不会坐视不理?”我感受到温凉的东西涌出眼眶,也顾不上如何难堪,总之是狼狈透了,“您不会,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今日是我无能,不得以一己之力保全这些人的性命,所以,求您。”
他似乎有所撼动,更多是听到我亲口承认“无能”,面色一变,冷笑道,“你也知道自己无能!”旋而顿住脚步,“塔内有多少人?”
我忙道,“共三十二人。”
“魔宫不需要这么多人。”他缓缓阖目,“孤只要十个。”说完,嘴角似乎微微扬起,“你自行裁决也好,让他们各凭本事也罢,总之率先走出这天命塔的十个人,我保其性命。”
我张了张口,忽然发觉竟然无话可说。这亦是云游四海多年来,第一次觉察到如此有心无力,铺天盖地的绝望感仿佛潮水没顶而过,冰冷刺骨。
然后,我见到那袭白衣,自高塔一跃而下。
柳如漪。
通身上下的剧痛已然令我无法再挪动半步,何况被一左一右地钳制着,于是我只能生生瞧着,目眦欲裂,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嚎叫,她的神容被藏在乱发之中,是绝望还是释怀?我不知,耳畔只听到“咚”地一声沉闷声响,于是跟着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