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姜云兮篇)沦落烟花
“怕卷珠帘、怕听杜鹃。这个中滋味,我如今才算是知道了。”丰楚楚一闲下来就会伤春悲秋,姜云兮低着头数盘缠,早已习惯了。
忽地一声震响,将二人齐齐晃了一下,马车像是突然间被勒住,小满儿一叠声地叫,“啊呀,不好!”姜云兮卷帘一瞥,只见马车前面倒着一个半大不大的男子,哎哟哎哟地呻吟着。
丰楚楚吓得脸色煞白,花容失色,“糟了,这可怎么办?”
放在往日,她家中鼎盛煊赫,赔个百两也不过是些许胭脂水粉钱,如今,三人身上的盘缠至多管了温饱,哪里惹得起人命官司?
两双眼睛齐刷刷盯住了姜云兮,她只是扫了一眼,便将珠帘放下来了,声音稳稳当当自内传出来,“这破落户的地儿不会有人看见的,小满儿,碾过去。”
“别介、别介!”那人连滚带爬地起来了,嘿嘿陪着笑,“小人贱骨头,没什么大碍,告辞,告辞了!”
“站住。”
丰楚楚还没放下心呢,又险些气背过气去——麻烦自己要跑,你还让“站住”?
姜云兮玉面生寒,嘴角微弯,“来去自由,你当自己是谁?老老实实回答我的话,不然你就试试看,我敢不敢从你身上碾过去。”她俏生生地站在车轿前,半开珠帘,一身素净衣裳,唯有鬓间的珍珠镂花银簪珠光熠熠,是个好物什。
那人惊疑不定地站在原地。
这漂亮少女身上带着一股阴森森的气儿,尤其是她眯起眼睛打量人的时候。
思忖片刻,垂头丧脑地过来了,“贵人,您吩咐。”
姜云兮又从袖中拿出一块碎银,又转嗔为笑了,“你不过就是图个营生嘛,这附近路你可认得?”
那人喜笑颜开,连忙打了一个千儿,“贵人算问对啦,咱们这些讨生计的,五湖四海哪里有不知道的道理?您去何处只管说!”
姜云兮也拿不准主意,出了战火波及的城中,她唯一记得的就是父亲曾经提过的玉寒山,听闻那里众多江湖散修盘踞,但愿还没有沦陷。
“去玉寒山。”
“得嘞!”这人也识趣儿,知道马车内有女眷不便相见,便跟在后面一路小跑。
“妹妹。”丰楚楚忽然红着脸面唤了她一声,“你多亏有你了。”
姜云兮回之柔柔一笑,不做言语。
她心中想着无非是彼此有个倚靠,才多一分活下去的可能,没什么患难与共的交情可言,丰楚楚不是阿姊。如果真的面临抉择.看了看丰楚楚那张不谐世事的美好面孔,她把多余的念头压了下去,罢了,最好不要面临那样的抉择。
马车行进了约莫三刻,四下渐渐嘈杂,像是到了市集一般,小满儿哇了一声,引得丰楚楚也卷起珠帘,怯生生地瞧——这里果然是市集,不过和原先城中的素然有序鳞次栉比又不相同,此处多半设的是散摊,花花绿绿许多新鲜玩意儿,还有人在卖力地吆喝叫卖,那男人赤裸上身,上面还有繁复的刺青。
丰楚楚急急忙忙缩了回来,嘴里念念叨叨。
“这是哪里?”姜云兮全无印象。
“嘿嘿,贵人,此处乃是万丰榷场,好玩儿着呢。”那人嘻嘻笑着。
“你怎么带的路?我说去玉寒山!”姜云兮隐隐察觉不对,待到跳下马车想要理论之际,那人竟然游鱼一般钻入人声鼎沸的榷场,不见了!
丰楚楚瞠目结舌——楚家经商,父亲可是将“信”字看得很重的,她养在深闺,更没见过这种泼皮无赖。
“看姑娘口音不似本地人,不知是寻亲还是住店?”牙婆笑眯眯地凑近了一步,这二十多年练就出来的眼招子毒辣无比,就算面前的豆蔻少女一身素衣,甚至还带着倦容,那也是璞玉沾了泥,难掩其华。
姜云兮倒退半步,忽然间被一双大掌拦住了。
丰楚楚躲在帘后,战战兢兢地看着几个膀壮腰圆的汉子围了上来,姜云兮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一把匕首,就地和那几人交手起来,小满儿叫了一声“云兮姐姐!”便跳下马,路边摊子提了个木棍也冲了上去,一时间整个榷场都被包围了,内圈是混乱不堪的交战,外圈则是围观的那些商贾。
原来怕到极致,连呼救也不能。丰楚楚强迫自己从惊惧之中定神,咬了咬牙,拿出一把铜板撒了出去,人群哄闹起来,她叫,“妹妹快走!”
小满儿眼疾手快,仗着身量小钻出人群,飞快地上了马,正所谓兔子逼急了也咬人一口,他驾着马车横冲直撞往旁边的摊位撞了过去,一时间,五颜六色的油纸伞全散落倒塌,旁边的瓷器摊子也不能幸免,叮铃当啷地坠落,碎玉之声不绝于耳。
“快上来!抓住我!”
马车飞驰,丰楚楚遥遥伸出一只手,眼见姜云兮的手就在寸尺之间,她琥珀色的瞳子却忽然巨震一下,然后,毫无征兆地倒在了人群之中。
姜云兮是在细细的哭声中醒来的,其实,在彻底晕倒之前,她已然再次经历了剜心刻骨之痛,那股真气再次不合时宜地发作,她死死撑着,终究还是没能撑过去。
难道死了?是谁在哭?
不一会儿,不止女声,还有男声跟着哭了起来,此起彼伏,交相辉映。
姜云兮:
“你们俩”她有气无力地开了尊口,“我还没死。”
他们三个人被捆住手脚,关在了一个黑洞洞的小阁楼里。姜云兮徐徐回神,前因后果便穿起来了,那男人多半和榷场这些人沆瀣一气,老婆子便是牙婆,想来这群人做惯了人口买卖。
而她,竟然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姜云兮抿着嘴,低下头不做声了。
丰楚楚更绝望——方才只有姜云兮昏了过去,她却是眼睁睁见着三人被押送进来的,那个牙婆收了银两,换了三张纸,多半就是卖身契。榷场深处,没有官府管辖的楼栏勾舍!
“妹妹。”她哑声道,“你受累了——你的伤口还痛不痛?”
姜云兮苦笑,“痛或不痛,如此境地,我们还有什么办法?”
丰楚楚定了定神,忽然红了眼眶,却很坚定地说道,“我有办法,我跟他们出去便是了,我乖乖听话,求他们救你。”
小满儿倒吸一口冷气。
姜云兮猛地直起身来,就算周遭昏暗,萦绕在鼻端的胭脂香,她也该知道是什么地方了。
“你敢!”
丰楚楚被吓了一跳,眼泪都吓了回去,颤巍巍地说,“我不想让你死.”
“你应了他们,我立时去死。”姜云兮说,“楚姐姐,你知道的,我说到做到。”
这是她第一次唤丰楚楚为“楚姐姐”,脑海中又想到了爹决然赴死的神情。怎么一个两个都是这样?
“你容我想想法子。”姜云兮低声说,竟带了些许哀求的意味,“再给我点时间,我必然能想到脱身的法子。”
“吱呀”一声,门开了,黑暗中丢下一桶饭。
小满儿没有被绑着,大概他孱弱又是楞头小子,跑了也不值什么。他从善如流地捡起掉在地上的馒头,剥掉皮给两人喂着吃。
姜云兮吃着吃着,忽然笑了,她笑起来本该是极美的,然而在昏暗的内室,鬓发完全散乱下来,那双瞳子仿佛野生兽类临死前迸发出的寒芒,竟从妩媚中透出一股森然杀意来。
“云兮妹妹,“你你笑什么?”
“死啊,死了好。”
大抵是疯了。
丰楚楚并不晓得这中间的原委,甚至连姜云兮什么时候会武功都不知道。
这三两日她几乎没敢合眼,姜云兮一时清醒一时昏迷,含混地说着大逆不道的话,浑身烧的滚烫,嘴唇却是青白的,丰楚楚守着那点送来的水给她擦洗,心中说不出的难受。
她这一张娇俏脸蛋,一肚子墨水,竟沦落到废人的地步。
第五日,终于有个人将门打开了一条缝,丰楚楚几乎是扑上去哀求,才被带出这黑暗狭仄的小阁楼。
这里的妈妈姓阮,见了丰楚楚一次便将她打发下去做粗活了——这在意料之外,却又万分庆幸。丰楚楚毕竟在家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姐,下人的活计她做的生涩,又因生的漂亮,被同行杂役连辱带骂,只一味地隐忍。
第六日,姜云兮醒了,看面色竟到了回光返照的弥留之际,“楚姐姐,我是不中用了.可我,我总放不下那个混账,害咱们临死之前受这等罪。”
丰楚楚简直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你会没事的,再等两日,我去求——”
姜云兮动了动眼珠,声若游丝,“你听我说,你且将银簪子拔下来,给他们,就说我是被军中通缉的逃犯,我的人头值黄金百两.”
丰楚楚的长睫上挂着泪,震惊到无以复加。
“去吧。”姜云兮道,“你忘了自己说过的话么?我们几人,总要活下去一个。”